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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她眼中跳跃的气恼、后悔、怨怼,还有哀伤。

她那身白衣几乎看不出原样,烙上密麻的炭灰,渗出零星的血丝,几道灰烬刮在脸上,满头乌七八糟,再无半分狐女的娇俏,活似被火烧死的女鬼。

他强忍安慰她的欲|望。

他笑:“日后唤我先生,年少些。”

她颔首,还是想走。

他幽幽道:“不想听听,弘王?”

付小姐瘪了气性,坐在床边的椅上,摆出虚心受教的谦逊,含着公私分明的冷硬。

“想必你早已明白,我既辅佐你、又辅佐他的用意。”

“沈度断了燕回楼的线索,干脆派人来杀我,陛下心知肚明。”

“我的处境,并不比你好多少。”

他说得隐晦,她却听得清楚。

燕回楼涉案官吏,必有与他关联之人,可人家嘴严。

沈度自以为策反了他的亲信侍从,得了燕回楼更多线报,再取他性命,殊不知这只是苦肉计罢了。

他那亲信假意投诚,既能反咬沈度一口,还能担下燕回楼的一干罪责。

后头仆大欺主的路,他早已铺好,顺带警醒梁帝防备忠仆沈度。

这一箭三雕,她快数不过来。

她击节赞叹,“先生高明,倒是我多此一举。”

他留在桥上,暗示有人杀他,只为试探她。

她若不来相救,又当如何?

他杀了工部尚书嫁祸牡丹,这笔账她还没算,他为谋士却三心二意,她凭什么救他?

他们的交情,比一根儿绳上的蚂蚱还浅些。

他又试探些什么?

付小姐凝着那光风霁月的人,抿得紧紧的唇中蹦出一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话,“我不来,你待如何?”

除了挑衅,或许她更想听一个答案。

段刺史回望她,纠结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换上严师的画皮,指腹抹去她额上的炭灰,佯怒道:“欺师灭祖,必遭天谴!”

她笑不出来。

原来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绝情。

他瞥见她腕上的烧伤,取出怀中一段红绸,执起那皓腕细细缠上,似有若无的疼惜,氤氲在方寸里。

“五日后阅军有变。

西北军中有沈度的人。”

“陛下这是要杀他自个儿?”

“时日无多。”

这话暗含咒|骂梁帝的怨|气。

他赌气似的调侃,试图松动这凝结的氛围。

她笑得敷衍,他手下动作一顿。

他用梁帝陷害西北军的消息,来消她心头之恨。

他并不敢想,为何这临时起意的试探,始于相见那双璧人。

她用美人计,他心上钝疼。

他系好绸结,她伸手拨弄红绸上的丝缕毛边,黑玉般的眼润出狐狸般的纯,“这红绸……”

这红绸是她曾系在他伤口上的。

她倾身逼近他,贴上他的眉眼,灼灼的狡黠牵出魅|惑,“先生留着旧物,不会用作睹物思人吧?”

段刺史身为端正君子,自然没被勾魂,他抚上她的唇廓,眼中一片清明,仿佛只为教她噤声。

她看清那层怜悯,愤然拂去他的手,像一只真正无处遁形的妖|精。

他残忍揭开她狼狈的症结,“狐女迷惑人心,不过一时而已,千帆过尽,终成笑柄。

恒帝赐死狐女在前,迎回元后在后,容貌心计,又有何用?”

她沉浸在戏里,忍住泪意、颓然笑开、绝望祈求,“是我拼命去救你的,可你的心里还是只有她一个。”

她苦苦挣扎,“我不管,不可以。

你的心里面只能有我,只可以有我一个。”

她念完戏文,直直从椅上摔下,待平复心绪,再慢慢爬起来站直,眉眼间凄寂疏离,冷冷的光刺向他,“先生觉着,这戏好么?”

她掐准弘王喜好、剖开自己心肝排的戏,他能说不好么。

他在心里道,非但不好,且不好已极。

可他违心道:“好极。”

她笑靥绰绰、跌撞而去,露出疯|癫一角。

他在她身后,流露比怜悯更烈的情愫。

他方才唤了姑母的闺名,果真戳中她的痛处,恐怕将他当作与她一般逆|伦之人。

他验证了最可怕的猜想。

她爱上自己的养母,她成了求而不得的疯子。

他怜悯她,又钦佩她,她爱得克制、偶尔贪婪,却披肝沥胆始终如一。

那样可贵的如一。

那样可憎的如一。

他笑她不懂先来后到,妄图后来居上,却又隐隐生了同样的妄念。

他读懂她身不由己的悲凉,头一回生出罪恶感来。

他救她护她,却只为利用她,来日如有必要,还会毫不犹豫地弃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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