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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先那间茅屋虽有野趣,可惜风一吹火一烧也就没了,如今却是一座雅致的四进别院,移步换景,厅堂陪弄,里里外外透着讲究。

二位贵客所居的客房名为珊澜堂,取九里澄江醉阑珊之意。

霞光入水,俏若珊瑚,如美人秋波含情、宜喜宜嗔。

这阑珊二字颠倒,又是别番韵致。

院落围绕三棵古树而建,筑回廊两层。

石砾苔藓、枝桠清泉,造一方恬然佳境、隔世幽情。

黎显所中之毒,正是大内秘|药九曲——九曲玲珑心肠难逃。

那么黎同知又是怎样逃掉的呢?

付小姐捉着阑干苦苦思索,摩挲着倒刺一顿烦躁,愈想愈觉着蹊跷。

那个入了黎显房内的人影,应是救他之人,背影有点眼熟啊。

九曲这等秘|药,乃刑讯上选,为大内总管沈度严格把控。

一年前延州那杯毒酒里的,正是此毒。

付小姐连同解药请人研制许久,方得其法,而此人不消一柱香的工夫,就催出了一盆毒血,保住了黎显性命。

诚然在某人眼里,一切未知的,都是蹊跷,一切胜过她的,都该毁掉。

她这场好戏,原本还算精细。

她让人觉着,梁帝派沈度来灭口,文掌史再真心投敌,继而取信于人。

黎同知这个冤大头,无论是生是死,账也算不到她头上去。

男女脉象相异,为免诊脉现出端倪,付小姐本就打算寻个替死鬼,黎同知不偏不倚,成了问路之投石,且是最佳——一来试探对方对黎氏是否心存拉拢,二来或许可以明白,沈度与此处是否有些瓜葛。

当年梁帝登基,血洗并重建锦衣卫的近臣中,便有这位大内总管,将他培植的心腹密探,混入锦衣卫要职,当是不难。

月老祠内本该埋伏的锦衣卫毫无反应,显是为人出卖。

锦衣卫鱼龙混杂,各方暗涌,或许与他无关,但大内秘|药为人所获,也仅仅只是巧合吗。

此间主人当真艳|福不浅,勾|搭上段刺史不算,连沈总管也不放过。

二姝斗艳,也不知吃不吃得消。

伐开心、伐开心。

付小姐常作最坏打算,与之矛盾的是,在最坏的境地,反倒能保持蜜汁自信。

求生欲望激起的盲目乐观,大抵随了付总兵。

某人这厢自觉前途渺茫,那厢妙手回春的郎中携着药箱出得门来,老者再三道谢、亲自相送。

十里长亭,依依惜别。

送着送着,竟往她这儿来了。

“老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贤侄可否一听?”

“仁公但说无妨。”

老者指向颓唐枕着阑干、真真生无可恋的文掌史,白须垂垂、语气憾然:“此人恐亦为人荼|毒,劳烦贤侄再诊一回脉。”

“敢不从命。”

老者说明来由,付小姐自是装死不肯,期期艾艾气若游丝,笼着袖子拒绝合作。

“文某心都死了。”

那哀怨劲儿,闻者伤心,是忠君之情,还是缱绻之情,暧昧不明。

郎中阅人无数,歪头打量赖皮的患者,眼中兴味愈浓,唇角只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不知公子在看什么?”

“看过尽千帆,看鸥鹭聚散。”

郎中很识情趣,“水无尽期,犹恨无尽期。

人在天涯,恐相思无主。”

付小姐不由微微侧过身来,目露赞赏。

很好,歪楼歪得很彻底。

郎中一袭月白长袍,浅笑安然,脊背微屈,叠手腹前,谨慎恭谦;老者目光沉沉,须眉笑意生动,看来不似易容,露出真容如此狂妄,要么笃定文掌史逃不出手掌心,要么,文掌史本人对此人的身份心知肚明,无须掩饰。

如今看来,怕是后者。

他二人互知底细,自己不知何处露了破绽,才有此试探,这要被诊出女子脉象,可是难逃一劫啊!

天妒英才呐天妒英才。

要死了要死了。

付小姐死到临头,正盘算着下哪层地狱,一晃神就被郎中摇曳间的风姿如玉,给深深惊艳到了。

如浩浩汤汤中,一叶扁舟自在;如十丈软红里,一石激浪千层。

林中翠玉,雨后黄鹂,熨帖、清俊、朗润。

哎呦喂我的小心肝儿。

某人劣根深种,临了临了,也改不了猎艳本性。

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见那长袍委地,尘土逶迤不敢亵渎,见那广袖飘逸,清风相缠与之共舞。

仙人就是仙人,啧啧。

郎中踱步落座,一派从容,抬眼望来的星眸之中,只有极零碎的嘲讽。

色|胚捋捋下巴,微微倾身,意趣上来。

美人儿的高傲,不失为情趣;男子追逐高岭之花,只图征服的快感。

就是不知这平庸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副活色生香的骨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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