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无波急了,再说话时声音就大了些。

程雪云听到他说,我请你来是看得起你,你以为谁我都会请?

他作势要走。

郑鸿还是看着他,静静地。

谢谢你。

他说。

但我不能去。

我没钱。

说完他就走了,颇不卑不亢的。

李无波呆立原地,程雪云也跟着进退不得。

长藤的绒毛扫过她凝汗的皮肤,若有若无的痕痒在身体里转移游走。

她搓搓手臂,压下怪异的感觉,为一句不甚重要的话心里空空的。

郑鸿是他们中最聪敏的人物。

他知道的和他能猜到的,其实并不比他们中任何一个人少。

等郑鸿离开了程雪云才走出去,她跟李无波打招呼,故作无事。

她暗自打量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少年,给她买娃娃,剪蔷薇编花环,她十四岁生日他送她一屋子的百合,汇聚如雪海,承应她的名……那些事简直发生在昨天。

无论如何她不会戳破他,说其实他在门口不是透气而是在等人。

她想要他放心。

所以她更不能让婚事成真。

她曾预想过其中的艰难,却料不到竟轻而易举。

只需要一场病。

程雪云咳嗽起来,她换了一个口罩戴上,继续向前。

之后都是些教职工活动,她看得走马观花,入眼不入心。

直到她在历年高考录取榜上看见郑鸿的名字。

郑鸿。

她忍不住伸手触摸了一下,虽然隔着玻璃。

有时她也会蘸一点残茶在桌上写他的名。

一点痕迹也无,她很放心。

其实郑鸿本来能去更好的学校,但……说来很唏嘘,他每次都没去选最好的。

上高中也是,去大学也是,总想着自己退一步去成全别人。

其实他的成全很薄弱,因为他的牺牲被精确控制在安全范围以内。

郑鸿的路永远是往上走的,只是在某些路段会遇到一些坎坡。

他顺应地走上去,完成所谓的报恩再与人两不相欠。

郑鸿一向是恩怨分明的。

程雪云正是利用了这一点,才有借口帮他买下那栋房子,也因为这一点,得到郑鸿持续的返还。

浅薄的恩情联系着他们,她能感觉到他,在遥远的彼端。

尽管她从未真正进入过他的生活。

郑鸿。

这个人在她生命中不过惊鸿一瞥,但其留下的痕迹却长存于心。

他救了她,把她从窒息的风险里解救出来,却让她陷入更难解决的情愫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程雪云在病床上磨练出惊人的演技,以至于所有人都被她欺骗过去。

她插着管独自躺在黑暗里,像一只被剖开胸腹的鱼,越呼吸越只有窒息。

她能怎么办,她能把痛苦分摊给谁,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规划自己明天的言行,扮演正常康复的病人。

在那一刻她就下定决心,做一名旁观者。

把自己的病躯寄托到另一个人身上,太沉重了。

程雪云看完了所有的展示栏,回头望望,顿觉世界的寡淡。

三年,不算短的时间,十几米就记录完了,都不够一小时的回忆。

她把手插进口袋,沿着主干道向前。

掉光了叶子的树莽苍苍指向灰白的天空。

路上没有行人,偶尔有车声,也只在耳边晃一下便过去了。

程雪云站在道路中央,自觉是烂柯人梦幻初醒。

她的时间早已凝固,分分秒秒再不与他们同步。

他们向前走,她停留。

春天似乎快来了,风吹在脸上并不冻,只是苍白、只是沉默。

她能看见他,汗湿浃背的、高瘦的影。

春寒料峭里他仍穿记忆里夏季的校服。

他走得并不快,每一步都很沉稳,平直的肩不摇不晃,担得起一个少年的早熟。

他领着她,走过一年四季,春夏秋冬。

郑鸿。

程雪云在他背后轻声呼喊。

他停下了脚步。

故事湿淋淋拧成一团。

她怔了怔,心绪一阵狂乱。

幸好,她只用了很短暂的时间就走起来,脚步是许多年不曾有过的轻快。

这不是真的,她知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

但她终于还是温柔地笑起来。

希望在另一时空。

她的少年也因她的靠近心中一动。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