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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一笔值当的投资。

他被套牢了。

结束后李无波花了很多功夫平复呼吸。

他脑子里一直嗡嗡作响,有种消耗太过的倦怠。

隐约中他感到郑鸿抽离出他的身体,他有点想吐,却动弹不得,麻木的左脚垂到地上,沙发上无声地濡湿了一片。

“有烟吗?”

他哑声说,声带像是被火吻过,粗糙撕裂,韧性全无。

郑鸿犹豫一会儿,去了一趟卧室,回来时指尖亮着火点。

他倾身将烟嘴递过来,暗色光线里照出他垂落的眼睫,特意避开李无波的目光。

李无波从他指上叼过那烟,深吸一口,将烟灰抖落在西装外套上。

浪费是他的天性。

郑鸿把衣服收起来,抖了抖,白色烟粒顺从地掉下来,弄脏了地板。

李无波在那里,那里就变得一片混乱。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不变。

郑鸿平静地把外套搭在椅背。

四点钟了,万幸明天——不,是今天,今天是周末,他没法心烦意乱地去上班。

他看李无波抽完半根,便掐灭烟头。

“去睡吧。”

他说,“这里我来收拾。”

李无波点点头,动作迟缓。

香烟也跟着晃动,最后半折着歪倒在他唇角,被一点唾液站在腮边。

没等郑鸿再说什么,他已经睡着了。

☆、自述

郑鸿并不是南都人。

他没见过生父生母,刚出生就过继给了姨妈。

他亲生父母在他之前就生了一个儿子,郑鸿只是给他们北上打工攒了一笔路费。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过,把郑鸿留在外公家。

外公那时候六十多岁,身体不好,喜欢坐在门口听留声机,郑鸿牵着他衣角蹲在路上,看见爬行的黑蚂蚁就用手指头去踩,夏天的时候外公会把一顶草帽按到他头上,阳光穿过竹编落下来,形成一道一道斑斓的波纹。

外公每个月会有几天带他出去,路上也不说话。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老农,谈的最多的就是收成。

但人越来越少了,老伴也走了,孩子们都去了外面,剩下他和幼小的郑鸿,无话可讲。

外公带他去山上或者湖边,摘荷叶或者打果子,郑鸿够不着树,外公便指给他看蜜蜂蝴蝶和蜻蜓,拍打他胳膊上的蚊子和草籽。

郑鸿跟着外公,学会他的沉默。

无言的老人,闷声闷气的小孩,行走在荒芜的行道,远处夕阳坠落,余热像披在身上的衣,沉甸甸,揭不开去。

七岁那年外公生病了,姨妈把他们接到南都。

外公去了医院,大人们都很忙,郑鸿没多久就被送去寄宿小学。

那一天,姨妈穿着宽大的花裙子,领着他在商店里买了个小书包,两层、没一点花色,因为有图案的会更贵。

她没牵郑鸿的手,匆匆送他去上了学,临走时想了想,还是在他手里塞了五块钱。

郑鸿过了一段很孤独的日子,没人愿意跟他说话。

幸而他很聪明,自有他的方法。

那时候南都市还没推行高质教育,学校里只认成绩。

郑鸿用功了好一阵子,期中考时得了第一名。

直到那时他才知道自己其实比自己想的更聪明。

老师把他加在表彰名单里,发放一些小奖品,笔啊本子啊,第一名还有书。

郑鸿把奖品都装进自己的小书包里,晚上在宿舍里慢条斯理地削铅笔。

有个同学看得眼馋,主动前来搭话,郑鸿想要不要笑一下呢,但他笑起来并不自然,最后只沉默着把笔送给他。

有一天是周二,下大雨,他在教室里上语文课。

老师坐在讲台上喊他,他抬起脸,看见姨妈局促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雨披,皮鞋里的丝袜浸得透湿。

她开电动车带郑鸿走,没说去干什么,半张雨披挂在郑鸿头上,只牵起一个角,郑鸿背后全部淋湿。

到了目的地才知道是医院,外公去世了,是心脏病突然发作了,没抢救过来。

他一句话也没有留,什么都没有说,只在抽屉里留着只竹编的蜻蜓。

郑鸿想去拿,他知道这是外公指给他看过的、低飞就要下雨的昆虫。

姨妈推他一把,抢先一步把蜻蜓攥在手里,这个能干有决断的女人捂住自己的下腹,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回家后郑鸿被剪了块黑纱别在手臂上,家里很多亲戚来来往往,他都不认识。

有时他会想自己的父母会不会也在其中,于是用眼睛一个接一个扫视过去,直到人群把他挤到后排。

姨妈家没有准备他住的地方,大人给他在客厅铺了床。

夜晚特别长,他数着客厅里的时钟,机械地走动。

穿堂而过的呼悠悠的风,像一个老人蹒跚的脚步,郑鸿裹着被子等外公从医院回来,逐渐想起一些在乡下的琐事,他想他们还是回去比较好,虽然他还没有学会爬树,但总有一天他会学会的,他不是就这样学会了拼音和算数?那不难的。

只有他再努力一些,再长高一些,会有那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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