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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时的沈宁听到那阵巨响,他修长的指在琴键上停顿,而后奏出流水般的音符。

他不关心。

没什么好关心的。

你会关心跟你住在同一个宾馆的旅客吗?你不会。

赵邯郸对沈宁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就算他们住在同一间屋子里,不关心依然是不关心。

车子还在向前开,回环的风景不断在窗边浮现。

街景看多了,哪边都一样,超市、小吃店、服装店和面包房。

青少年的身体里充满了各种欲望,改变的欲望,填充的欲望,装扮的欲望,生长的欲望。

这些欲望就像抽条拔高的身体一样时时躁动,催促欲望的主人不停去尝鲜。

沈宁是不会在外边吃这些东西的,但赵邯郸不是。

他宁愿在外面小吃摊上点一碗馄钝,也不肯回家里,在张妈的眼皮底下吃饭。

张妈常说赵邯郸脱不去那股子气。

什么气?

张妈翻个白眼。

小家子气。

然而林孤芳无比迅速地融入,花销巨大,她又对此生出许多意见。

太太实在太奢侈了。

她是老人了,在沈常身边干了十多年,偶尔会在给沈常端上早餐的时候抱怨。

林孤芳散着卷发走过来,发上带着幽香。

她似笑非笑飞来一眼,细长的眉高高挑起,简直连每一处眼波都布满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揶揄笑意。

张妈红了脸,讪讪退了,留下罕少聚齐的四个人在吃饭。

林孤芳跟赵邯郸习惯先喝粥,她将垂下的长发在指间一卷,丰满的一大把波浪。

她在赵邯郸面前点了点桌面,唤起儿子埋头吃饭的脸。

她绽出笑靥,嘱咐道,邯郸,多吃点。

沈宁在看她,他的继母发觉了视线却视若无睹。

沈宁当然没有期望她做出那些举动,比如给他夹菜或者给他盛粥之类的。

这会让所有人都尴尬。

但她一点注意力也不分给他,让沈宁觉得被忽视。

明明是在他自己的家。

沈常很忙,吃完了就出门。

林孤芳坐在椅子上嚼一块清脆的苹果,时不时看一眼赵邯郸。

她像逗小狗似的,在赵邯郸嘴里塞满小块的果肉。

赵邯郸一边艰难咀嚼,一边跑去收拾书包。

沈宁放下碗,准备离开。

阿宁。

林孤芳喊他小名,语气平常。

沈宁听了也不觉有什么不对,仿佛她天生该这样喊他。

过于冷漠的口吻如果不蒙上一层亲昵的名讳,同陌生人没什么分别。

要跟邯郸好好相处。

她说道。

思绪铺天盖地漫过沈宁的心,他想说那关我什么事或是管好你儿子。

然而在他回应之前林孤芳已径自出门,独留玄关处冷寂的空气。

这是某种预言吗,像是推理小说,一句不经意的话昭示了后来的情节发展。

但当时的沈宁太过幼稚年轻,他不明白,不明白蝴蝶翅上裹挟的微风能掀起多大的暴风雨。

赵邯郸背着包跑出来,房子里只剩下他和沈宁。

他们两人相对无言,一前一后地出门,随后一人乘车一人骑车,奔向同一目的地。

好久没有“看见”

了。

沈宁贪婪地盯着外头的景色。

尽管这景色取材自他记忆,并且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中失真。

视觉是很重要的东西,有了它就可以不断输入,这四年来沈宁就是如此做的,用崭新的情景去填补记忆的空缺,他生活在和悦园,却对旧日的一切视而不见。

但他失明了,只得向梦境里去寻色彩。

无论好坏,他照单全收。

窗外的世界越发浓重,像一副未干的油画,大团的金色在树枝上涂抹。

沈宁降下车窗,视野骤然清晰。

他心旷神怡地看了一会儿方才后知后觉。

公交车的窗子不是这样开的,他把坐车的经历糅合到这里。

高中时的赵邯郸坐在露天的桌椅上,他吃得很慢,手里的勺在汤里慢慢搅,另一手撑脸发呆。

他梳着偏长的流海,眼睛在底下琢磨不透,林孤芳难得在家的时候提过几次,但赵邯郸总是懒得去剪,可见他对自己并不十分地用心。

沈宁一开始不明白他这种性格,后来长大了,渐渐懂了些。

这世上的事总是有因有果的,你不懂,是你没有经历过,或是你没有去了解。

赵邯郸吃完了饭,在人行道上懒洋洋地走。

公交车比蜗牛还慢,竟然能与他平齐。

沈宁便更确定此时是梦。

赵邯郸也穿着校服,但同样的衣服他穿起来就是有一种松垮感,他走路垮着肩,停住时会把肩膀向后收一下。

不知这个习惯他改了没有。

沈宁镇日里被他扶来扶去,赵邯郸步伐稳定,有时都叫他怀疑宋之袖是不是找了个声音相似的人顶替。

可是他已记不清四

年前赵邯郸的声线。

就算记住了又怎样,人是会变的。

要喊他吗?当时的沈宁没有喊。

公车忽然加速,一骑绝尘,赵邯郸的身影快速缩小,变成一粒小点,他的白衬衫在浅金色的街道上泯然于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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