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邯郸推开门,钥匙圈在食指上绕过一圈,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沈宁犹豫着走出去,试图保持镇定,他扶靠门框,不想借助赵邯郸的帮助。

但很快门被关上,他们暴露在将沉未沉的暮色之中。

沈宁扶了扶墨镜,在镜片后他睁开眼,漫无边际的黑暗,睁开与闭上有何不同。

现在的时间是六点,高中生放学的时间。

不上晚自习的时候他常常在这种阳光下骑自行车回家。

有时与坐车的沈宁擦肩而过。

自行车把手与汽车的廓形同为金属,闪耀同样的光泽,沈宁的面孔掩在黑色涂层的窗里,未曾染上分毫温暖的余晖。

高中里有一道斜坡,用以连接实验室和教学楼,碧绿的梧桐分立在坡道两边,落下巴掌大小的树叶。

自行车轮碾过去,在晴好的天气能听到树叶粉碎的脆响,咯吱咯吱,每往前骑一步地上就响起梧桐的回应,很让人安心。

沈宁走过这条路,去图书馆、实验室,或者去上竞赛课。

赵邯郸可管不了这么多,他飞驰下去,自行车驶过,像阵风。

南都城郊的房子虽然不大,但环境很好,加上住的人少,赵邯郸放心大胆地带沈宁走上草坪里的青石小径。

宽约四十厘米的石板隔着固定距离分布,角度平缓地蜿蜒,低矮的灌木修剪出道路,沈宁能感到枝叶摩挲身躯的细微痛感。

这刚好方便他调整方向,沈宁没有怨言。

他抬起手,树冠被剪成一条直线,嫩绿的叶尖戳刺他的手掌,逐渐积聚起的绒绒痒意。

赵邯郸走在他后面,脚步声贴着他,张开一张来自过去的网,保护着、也淡淡地胁迫着。

沈宁没有回头路,只能一股脑儿地往前。

他走得很慢,不到一百米走了十几分钟。

鞋底黏着地踏过草坪,仿佛离了它就再踩不中。

沈宁端端正正地走着,肢体僵硬如木偶。

赵邯郸从后跟着,自觉手中握了满把丝线,把沈宁的一举一动操控在掌中。

走过“几”

字形的小径,空气很明显地凉下来,鼻尖有水气。

刚刚还发着热的夕阳忽然消失了,或许已被云层吞入腹中,沈宁周身都泛起微凉。

树枝上有鸟和蝉呼应着鸣叫。

“赵邯郸?”

他唤道。

一道脚步兀自在背后响起。

可能是赵邯郸,也可能是别人。

尽管沈宁知道这人不做他想,仍是忍不住一再去问,一再去确认。

到底是不是你,赵邯郸。

“我在这里。”

赵邯郸说。

并不出乎意料,但沈宁清晰地听见自己松了口气。

赵邯郸从后推了推他,沈宁站不稳,往一边偏去。

他摸到冷硬的石面,知道是休息的石椅。

他从边缘处开始触摸,两手并用,直到指尖在另一端汇合,画出一个圆面,才慢慢腾挪坐上去。

他摸索的模样有些狼狈,为了掩饰这一点,坐好时他立刻并拢起双腿,双手放在膝上,摆成一个十足礼貌又十足可笑的姿势。

他听见赵邯郸在笑。

怒气不断在皮囊下冲撞,下一秒就要破体而出。

但戳破的气球没有什么爆炸的威力,它只会瘪成薄薄的两片而已。

被照看的沈宁没有愤怒的权力。

尤其他面对的是赵邯郸。

赵邯郸在他身边坐下,水壶拧开盖塞进沈宁手里。

沈宁慢慢举起,递到嘴边,牙齿咬住瓶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咽。

之前他有过错误的经历,将半瓶水泼洒在自己身上。

赵邯郸不得不替他换上干净衣服,拿着吸水的干抹布在地板上擦拭。

沙发底下有水漫进去,赵邯郸把手伸进空档,用抹布吸水。

抹布干燥地扫过沈宁□□的脚踝。

他匍匐在沈宁脚边,却使沈宁感到难堪。

“太阳下山了。”

赵邯郸说。

热度正在消褪,赤红的云潜进夜色,四周暗下来。

沈宁从记忆中翻找出赵邯郸的残破影像,生搬硬套贴进现在的场景,黯淡的天色模糊了人的五官,那张年轻的脸似乎也有了四年后的成熟。

虽然已与他相处了一段时间,但沈宁并没有亲眼见过他现在的模样。

宋之袖说赵邯郸变得并不多,只是声音更低沉。

不过沈宁早已忘却了他的脸,也无法理解所谓变得不多是何种不多。

他们大概坐了半个小时,沈宁不想说话,只是静静吹风。

风中有花粉的香气,这可能会使他过敏,但他此时什么也不想管,肺部贪婪地在吞吸。

赵邯郸在玩手机,手指来回点着屏幕,接触时有些微的声响。

沈宁的指尖无意识地抽动。

他忽然很想弹琴。

赵邯郸的手从对面伸过来,他握住沈宁的手,掌心火烫。

“你会好起来的。”

他说。

“很多人都这样说。”

我当然会好起来。

沈宁想。

他的自尊不允许他做个瞎子。

他没有抽出自己的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