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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哪?”
他问道。
沈宁停住脚步,高挑的身形几乎要融进白墙里。
“我也不知道。”
他说。
去哪里都是一样的黑。
☆、疤痕
赵邯郸走近两步,在沈宁肩上嗅了嗅,他闻到淡淡的灰尘味道。
阁楼里还是太暗,到了光线充足的地方便能看到沈宁枯黄的发尾,裤子没有穿正,边线在腿上歪斜,他走路走得别扭,自己又不知缘由,两条腿蹩脚地交换着步伐,连带着边线也歪曲地扭动。
“好了,你别走了。”
赵邯郸叫住他,“先去整理下衣服。
你裤子都穿歪了。”
“你房间还是那间吗?”
他不经意地探问。
沈宁点点头。
还是在二楼,赵邯郸推门进去,比他想象中整洁很多。
床上放着沈宁很努力叠的被子,虽然是包错了边,像个破开口的饺子一样露馅。
“叫张妈帮你叠就是了。”
赵邯郸一边说一边打开窗,夏季的热浪一下子涌进来,知了声此起彼伏,密密的,听得人不能呼吸。
沈宁是不喜欢别人动他东西的,以前赵邯郸向他借一支笔都要获得允许,那时候的沈宁说这是“授权”
,沈宁的东西只有经过授权才能被其他人使用,不然就是不正当的。
可想而知,他也从来不借人作业,在高中算是引人反感的尖子生典型。
“都这样了,还逞强呐。”
赵邯郸把纱制窗帘放下来,日光越过窗台,扫向沈宁的脸,将他苍白的面孔笼罩在炽热的光芒里,纱帘上连结的网点随光影扩散,像气球被空气撑满而表皮逐渐稀薄。
纱影懒懒洒在沈宁脸上,宛如一层贴肤的面纱。
果然,漂亮的人总是在阳光下更好看。
“你为什么不睁开眼?”
“睁开也看不见。”
沈宁淡淡地说。
“那样不是更像一个正常人吗?”
沈宁扶着墙那么努力地自己行走,不就是想伪装得跟之前一样?
“我本来就不正常。”
沈宁在床边坐下。
“你非要这么咄咄逼人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赵邯郸在鼻子里哼笑一声。
“劳驾?”
赵邯郸示意沈宁抬手,用手指触碰沈宁的手腕内侧,“我要帮你整理下裤子。”
沈宁僵住了,但还是点一点头。
赵邯郸拧正他的裤腰,感到手里无端多出的空落落的一截,沈宁似乎比当年还要瘦。
在上衣抬起的间隙,他瞥到青白的皮肤,沈宁的肋骨小刀一样顶在薄薄一层皮下,随时可能破土而出。
赵邯郸像是衣服勾毛了边,心里拉拉刺刺。
他半蹲下去,一路给沈宁顺着裤脚,说:“他们都觉得我们关系很差。”
“难道有很好吗?”
沈宁说,双眼仍闭着,窗户在他背后发着盛烈的光,而他一无所觉。
赵邯郸说:“也没差到那种地步吧。”
沈宁默认了。
对于重逢,他们这对继兄弟反应平静,静水不起涟漪。
就像四年前赵邯郸乘飞机去洛川,沈宁说我知道了,路上小心,然后两人在家门口告别。
不然还能怎样。
赵邯郸忽然觉得气短。
他想他跟沈宁毕竟在同一屋檐下住了三年,他住进来的时候都已经十五岁了,沈宁也十四岁多,实在已过了小孩子占有欲旺盛、喊打喊骂的阶段,最少最少他们消极和平。
他和沈宁甚至还是高中同学。
赵邯郸从来不恨沈宁。
偏偏没有人信。
然而这些人现在又把烂摊子推给他。
沈宁是昨日的宝珠,今朝的褴褛。
他失明,这些人宁可找过去的假想敌来接管。
假如他真恨沈宁呢,假如他把他从楼上推下去呢,假如他忘了关瓦斯而把目盲的人独自留在家里呢?赵邯郸想想都要流冷汗。
他意识到要照顾好沈宁需要他付出许多努力,不是帮他整理好裤子就万事大吉。
最后他拍了拍裤腿,沈宁的肌肉在衣服下收缩。
他的腿很细,直筒裤管里还有余裕。
相应的,脚踝也纤瘦,左脚比右脚肿起一圈,像打了一圈气一样,鼓胀着。
“扭到脚了?”
赵邯郸问道。
“算是吧。”
沈宁说。
“什么叫算是吧?”
这伤口看起来比扭倒严重许多。
“我只是从二楼楼梯滚下去了而已。”
沈宁说。
赵邯郸的动作停住了。
只是,从二楼,滚下去,而已。
亏他能说得出口。
“你每天有涂药吗?”
“当然。
有段时间了,快好了。”
沈宁说。
事情发生在他暴盲后第二天。
他对这个家太熟悉,沈宁有如此自信,于是摸着扶梯行走。
屋里平时是没人的,张妈每天会定点来收拾做饭,刚好方便沈宁的探索。
一开始很顺利,他抓着扶手一级一级向下行走,走到第五级,楼梯稍有点弧度,沈宁转了方向,抬脚在空中点着下一阶。
他踩到了,以为自己踩到了,然而只是一脚踩上转角处橱柜的空档,整个人失重地掉下去,左脚卡在台阶上,发出筋骨错位的咔嗒声。
有一段时间沈宁只是坐在原地,在纯然的黑暗里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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