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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钦离开翰林院的时候,已经月上重霄。
黑夜中的皇城像一座衰朽却又昂贵的坟墓。
这个地方永远都是死人比活人多。
春萝在王府候至三更,才见秦王回来。
穿着夜行衣的年轻男人周身充斥着凌厉的恨意与悲怆。
“春萝,有酒吗?”
她的殿下回来的第一句话,是向她要酒。
声音低哑,压抑在平静的表象下的,究竟是死一般的沉默,亦或是汹涌的暗流无人得知。
“殿下为何要酒?”
“没有酒,本王想杀人。”
春萝没有问她的殿下想杀什么人,她从来是个体贴的婢女。
烈酒入喉,咽喉处燎烧起了灼烫的火。
男人的眼中似有一片荒冷而萧煞的沙漠。
秦王府的长明灯仍旧高高悬起,却始终没有引赵长宁魂兮归来。
第一百零七章
西北军返程安置明旨归入京畿。
一应事宜均由崔嘉负责。
如今崔家一门的荣膺均系崔嘉一身。
崔嘉位置俨然在同等进士中拔高一筹,权势富贵唾手可得,出行仪仗威盛,人人青眼相待。
京城水深,人一但涉足,便能窥见许多外人不闻的脏污。
而这些脏污即是大部分官员立足朝堂的本钱。
古往今来多少朝堂中人前赴后继,明争暗斗也不过是为了官帽上多添一颗明珠。
崔嘉也不外如是。
曾经在秦王府的羞辱历历在目,让他清楚的知道,现在得到的一切还远远不够。
人的欲望一旦开了扇门便永无止境。
往十里亭去的前一夜,崔嘉做了一个梦。
东街巷口的糖人在梦中栩栩如生。
花灯节花穗满楼,明月正圆。
卖糖人的小贩声声吆喝,嘻笑的孩童提着手中的红灯笼,灯笼的灯芯随着他一蹦一跳微微晃动。
“哥哥,先生不在,今日买炒糖人吧。”
上一次赵长宁用买书的钱买了糖人,被先生用戒尺抽红了手心。
“怎么这么馋嘴,吃一次还不够?”
半大少年皱着眉,轻轻刮了下男童胖乎乎的脸。
“甜食吃多了,牙上会长虫子。”
“哥哥为什么不长?”
“我比你大。”
“我长大后娶哥哥做媳妇,以后天天就能吃到糖人了。”
他童言童语无所忌讳,倒是让少年笑出声。
乌云般的发散开来,少年青涩又漂亮的一张脸映着身后蔽荫的灯火,风中有杏花的香气浮动。
“越吃越胖,还想娶媳妇。”
崔嘉憋红小脸,伸着小手扯赵长宁的细长精致的衣带,“娘说胖了才有福气!”
少年手指中的一卷书重重敲打在他脑门上,“男儿立世要做君子,担家业,兼济天下。
若成日只想饱口腹之欲,人与飞禽走兽何异?”
崔嘉大哭,“哥哥骂我。”
少年遂耐心道,“你现在还小,崔家日后舅父舅母都老了,自然要靠着你,舅父舅母宠溺于你,但肩上的担子自己要清楚。”
“哥哥肩上有担子吗?”
崔嘉懵懵懂懂地问。
沉默良久,少年终于道,“有。”
“重不重?如果很重,我日后可以帮着哥哥一起担。”
夜色笼罩下的市井人声鼎沸。
少年的手落在崔嘉额头上揉了揉,低叹一声。
揉在崔嘉发顶的手心带着绯热的温度。
崔嘉一身湿汗,惊坐而起。
他的额上仿佛还残留着的滚烫的温度。
满目大红随梦褪尽,恍然不知今夕何夕。
赵长宁当初如此待崔家,如今死了,这是报应。
赵长宁当初教他做君子,担家业,兼济天下。
他自己哪一件做到了?
赵长宁没有做君子,他做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小人。
赵长宁担了家业,赵家一门的清流名声付之东流,赵长宁又何以兼济天下?若非他死在了乱坟岗之中,天下人恨不得掘墓焚之。
他在惠州老家的父亲听说了赵家出事,赵嫣死讯后,也只是怔怔半晌,长叹一声,再无多言。
赵长宁这一生恶贯满盈,众叛亲离,到死都无一个人肯为他伤心。
赵茗回来了。
赵茗是否知道,赵家没了,赵嫣死了?
雕花的窗柩外有一弯明月。
崔嘉脸色泛起冷白,双眼密布红丝,眼看冷月隐没于云海,红日遥升于东方。
卯时三刻,仆役敲门,“大人,该启程了。”
十里亭。
戏台子已经搭起,如今只缺了戏子和看客。
崔嘉身着藏青色官袍。
他的身后是京畿一众要员。
秦王的骑兵列阵,步兵在后。
在步兵与黑甲正中的,赫然是一具漆红棺木。
里面装着宁轲的尸身俨然已在长途跋涉中腐烂,令人作呕的尸臭味道蔓延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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