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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人一板一眼:“棋局。”

“打搅一下,你这里真是琰王府?”

云琅撑着桌沿,向窗外看了看:“琰王萧朔。

从玉,炎声,琰琬的琰,意思是美玉的那个……”

“不是。”

下人道:“琰圭的琰。”

云琅微顿,收回视线。

下人朝他一拱手,出了门。

云琅扶着桌沿,站了一阵,低头笑了下。

他放下暖炉,捞住镣铐叮当作响的铁链,攥在手里,慢慢坐回黄花梨木的太师椅上。

琰圭九寸,专伐不义。

有背德、弃义、行卑、信劣者,使诛讨之。

云琅深吸口气,闭上眼睛。

从御史台到刑场铡刀底下、再一路到琰王府,他脸上始终带着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淡了。

他向后靠进椅子里,抬手捏了捏眉心,肩背又撑了几息,也一点点、无以为继地松懈下来。

琰王府很安静,偏殿就更安静。

窗外连走动的声音也没有,偶尔能听见几声鸟鸣,和越来越凛冽的风声。

云琅侧过头,隔着窗纸向外看了看。

暮色已经极浓,天阴沉得动辄能扑面压下来,灯笼下面已经隐约能看见细碎雪粒,被风卷得毫无章法。

这场雪已经憋了几天,迟早是要落下来的。

云琅未雨绸缪,把暖炉往怀里抱了抱,扯了条厚实的裘皮搭在腿上。

他认识萧朔的时候,人们还不会或恭敬或畏惧地叫一声“琰王”

先帝还在,先皇后还是云家实际的当家家主。

他从小被抱进宫里养着,仗着先帝先后宠爱无法无天上房揭瓦,那天刚好看见了端王带进来的小皇孙。

先帝为人宽善,又已到了含饴弄孙的年纪,其实并不太过要求诸皇孙学业。

但萧朔不知天资不好还是开蒙太晚,即使在皇孙之中,也全然算不进中上。

不要说下棋,书都读不好。

半点没能随着父亲的天赋过人、骁勇善战,涨红着脸在大殿之中站了半晌,磕磕绊绊背了篇《孟子》,勉强练了一套军中拳法。

练到一半,脚下踩着个栗子没站稳,一头栽在了地上。

云琅有一搭没一搭地想,没绷住,笑了一声。

小皇孙粉雕玉琢,穿着鼓鼓囊囊的厚实夹袄,摔得灰头土脸茫然怔忡。

故人往事,依稀还在眼前。

云琅唏嘘一阵,往囚衣夹层里摸了摸,翻出个从御史台搜刮的栗子,正要捏开抛进嘴里,房门忽然被人推开。

云琅捏着栗子,张着嘴,愣了下。

门外,甲兵卫士漠然森严。

天已黑透了,掌了灯,光从廊间投过来,在屋内落下分明人影。

一别经年,琰王身形轩峻,墨衣压着层叠金线,血红内衬映在灯烛下,翻出一片黑峦一片血海。

萧朔背着光立在门口,眉目阴鸷,视线冷冷落在他身上。

第五章

云琅手一松。

栗子掉在地上,滚了两滚,落进暗影里。

这不是他第一回看见袭爵后的萧朔。

当年端王殁后,萧小王爷被接回京,先帝亲自给行的冠礼。

禁军围拱、文德殿前百官朝贺,声势传遍了整个京城。

云琅趴在钟楼顶上,远远看见了一眼。

皇族加冠不按年纪,出阁方能开府主事,萧朔那年满打满算也才十八岁。

旦夕惨变,端王府一案后,小王爷第一次现于人前。

立在一片升平歌舞奉承恭贺里,被层叠繁复的华贵礼服压着,漠然由着礼官指引。

眉宇间已透出分明冷郁。

云琅回神,把暖炉往怀里揣了揣。

他抱着暖炉,在怀里焐了一会儿,重新坐直,目光落在萧朔身上。

佑和二十七年。

端王平反,萧朔袭爵,皇后惊痛忧思过度离世。

京城漫天飞雪、滴水成冰,六皇子奉皇命彻查端王冤案。

萧朔封闭府门,不迎拜访不受贺礼。

他在王府外站了三天,拎缰上马,掉头回了北疆。

都是那一年的事。

第二年,端王案沉冤昭雪,镇远侯府一朝倾覆。

云琅从京城脱身,潜回朔北,经潼关一路逃进茫茫秦岭。

那之后的五年,云琅再没回过京城。

……

云琅揉了揉手腕,放下暖炉,捞住腕间坠着的镣铐锁链,撑起身。

知道萧朔就是那个京城谈及色变的“阎王爷”

,云琅忧心了一路,生怕小皇孙这些年出落得青面獠牙、眼似铜铃。

如今看来,倒也变得不多。

萧朔天赋异禀,不知道吃什么长大的,十来岁时就比他高出半个头,眼下看只怕也没差出多少。

单论相貌,变化也并不大。

轮廓更锋利了,气息更薄凉了,无波无澜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茫茫一片冻雪苔原。

云琅在冻雪苔原里站了一会儿,往后挪了挪,有点想把那个刚放下的暖炉摸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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