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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停。
一片寂静之中爱佳重又记起来她与浮萍乘车到布庄去的那一日,她扭身往柜台走去的一刻,浮萍的手往朱红长褂上伸去了么?她摸了褂边、领边,又或者仅是一个小小的衣扣。
她到底是一个出尔反尔的女人。
说了不爱他,又要为他这样痛苦,长木框试衣镜中她的眉头皱一皱,那份痛楚便藏也藏不住了。
她若是当时流下泪也罢了,她总会分一点怜悯给她,但她偏偏又扬着那张没有神色的脸,只冷冷地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真像爱佳,仿佛要将人脸上万般神色捉摸个清楚。
于是爱佳怔了怔,几乎要摔了那滚烫无比的瓷茶杯子,却只摔了还未送与胡安去的那一颗羊皮大衣的扣饰,她恍然一望,浮萍别的是那一朵布绒花的扣饰——她也有这么一朵布绒花。
竟是这样一朵即将凋零的连花骨朵也散去的布绒花扯出她深深的恨意来。
爱佳如今再去摸一摸浮萍那脖颈,她穿了一件白绸子睡衣,上面已不别扣饰了。
浮萍忽地道:“胡安的婚姻不会是没有爱的。”
爱佳的手收了收紧,掐住浮萍颈项上紫红的细纹么?却又松了去了。
她站起身来,不知为什么去注视着那粉身碎骨的小箱笼,木屑散去后,实际那儿还藏着一个手炉子呢。
真像是她的那一个,也长了八面的小孔,胡安说道这样式的暖炉子是最暖和的。
爱佳道:“可你说世上不止爱与恨呀——在这之外还有一条路可走,就是婚姻,只有婚姻是不讲爱与恨的。”
浮萍却不再回她的话了。
爱佳再去望她,她仿佛在那片无边的海面上闭上眼睡去了,她手里头紧握着什么,几乎要把血肉都连在一起来握住,握的那样紧。
她扭回身去,往什么地方走去,原是走到了一个铜黄色的梳妆镜子前,她在那儿站了站,要把小窗关上,晚些时候像是会再下起一场细雪来。
镜下放了一个个方正的抽屉柜,爱佳只来望着镜中她自己那一张冰冷的面貌,眼下那一片猩红散去了,她仿佛从不曾流过泪。
远远地,浮萍像是在更遥远的地方唤她道:“爱佳小姐,请你抽出来看一看,那里头都是我留的药,给你母亲吧。”
爱佳道:“不用了——我母亲昨日就死去了。”
寂静之中,她又站起身来,她瘦小的身躯忽地投为一片巨大的灯影,灯影之下她对浮萍笑道:“胡安明日回来。
他走之前说着呢,回来后便选一个开春的日子结婚。”
她转向镜中一望,却忽地什么东西又做了响。
爱佳在忽然的惊恐之中扭回脸来,原是一块金怀表从一片片雪一样白的幔帐之中滚落到无边的床沿底下去了。
真正的落了个粉碎。
不响了,从此也不会再响了。
她听见浮萍终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痛呼,她扯着这声呼喊:“啊,我祝您——”
爱佳没有听到这声呼喊的消逝。
浮萍终于闭上眼往无边的海面上永远地飘浮去了。
爱佳想,未尽的那不过是对他的恨意罢。
胡安如今再拥住她。
她已不再去思索那些他拥着浮萍的日子,他曾与另一个女人纠缠的日子,那是数也数不尽的,但流过去了,便让它流过去了。
她庆幸浮萍没有流下满面的血与泪来,只是那样平静地死去了。
爱佳又想着她的那一具尸身不知何时才会被发现呢,想是这个冬天过去罢,又或者是更远的时间,毕竟那儿是一个活着的人也没有了。
她仰起脸来望他——胡安还不知道浮萍死去了。
于是他仍轻轻的抚着爱佳的背脊,握住她的手腕,任二太太在外头痛骂去,他仿佛什么也听不见。
后来她父亲也来了,真像是在她门外搭起来一个巨大的灵堂,父亲呼唤她,又或者是唤她母亲呢,恨不得将她母亲从棺木之中扯出来兴师问罪一番才算完了。
二太太哭的要断了气:“玉佳,我的好女孩儿!
她这一辈子真是被你这个疯子糟践完了——过去我养了你这么多日子,竟不知你是个疯子呀!”
父亲竟也流下泪来了。
他不为母亲的死流泪,但今日终于为另一个人的痛苦流泪。
爱佳想,他又哪来什么过错,他只不过是娶了一个不爱的女人,错的无非是到死仍在梦中爱着他的母亲呢——是她令自己变得无比低贱。
爱佳在一阵阵的颤栗之中伸出手来,用尽了力来扯了一把胡安的褂边,已不再是小小的涟漪打着圈儿,只是胡乱地打成一个又一个的结。
胡安在哭声、嚷声、丧乐声中叫了叫她,他道:“爱佳,不要怕——我们结婚去。”
他对她道:“不必怕,等你母亲的丧事完了,我们就立刻结婚去。”
爱佳道:“等开春吧。”
忽地,她也流下泪。
她的泪便又化成一条流不尽的长河了。
于是她痛哭起来,只是咬着齿牙,也咬着晃动的哭声,她唤他道:“胡安,等开春,再等开春吧。”
四方天地里静的只剩她和他的声。
但外头仍轰鸣鸣做着响,好像是炮火,又好像是烧起来无边的战火,但那时天津还没有开战呢。
不断烧的作响的只是二太太在门外高举着的一根根烛火。
灰蒙蒙的牢狱之中,胡安紧倚着爱佳一遍遍地说道:“我和你结婚去。
开春之后——我立刻和你结婚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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