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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莫斯坐起来,对他说:“我会给他们写信。
她会被停职。”
“随便吧。”
帕雷萨说,“反正她还认识很多‘乐于主持公道的朋友’,你又能怎么阻止她?”
赫莫斯盯着他。
“我忘了,你很乐意她过来插手,”
他咬牙切齿地说,“你迫不及待要借她的手把我赶走了。”
帕雷萨愣了一下。
“哦……那也很好……”
他听见自己说。
这语气温吞得都不像他了。
赫莫斯听到他的回答,表情又变了:“不,对不起……我不是……当我什么都没说吧,我只是——”
“你只是太害怕了。”
帕雷萨说,“不用害怕。
没准你根本呆不到她再来。”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话?心底有个声音在问他。
看,这就是答案:
赫莫斯立刻变得不一样了,像一条夹着尾巴的狗那样小心翼翼地看着他……帕雷萨感到厌烦。
他盯着龙张张合合地嘴,蓝龙刚才的话在他心里盘旋不去。
他怕他。
他让他怕他。
他故意让他怕他。
承受威胁。
施予威胁。
帕雷萨垂下头,张开手,盯着自己的手心。
这是对他来说比吃饭喝水更容易,更刻在他本能里的行为:威胁,恐吓,让人畏惧他。
你做无数件好事都得不到的尊重,这样简单地故弄玄虚一下,你就能得到了。
让别人敬畏你比让别人敬爱你简单得多……
但这服从不是真实的。
有一天他们会发现自己被愚弄了。
接着加倍地恼恨,试图报复。
就像那个梦里……
帕雷萨皱眉。
赫莫斯不知道什么时候息声了。
好了,帕雷萨盯着自己的掌纹,心想自己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他必须承认,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很难面对,因为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心情,因为他一向都是目标明确,因为优柔寡断是他所鄙夷的……但这就是现在的他。
他必须承认。
他有一些互相冲突的愿望,他哪个也无法放弃,故而哪个也不能实现。
必须要取舍,取舍,取舍。
不取舍就做不出决定。
他做不出决定。
也许赫莫斯刚才说的是真的。
他希望那位蓝龙替他做决定。
或者赫莫斯替他来做决定,像梦里那样,把他所有其他的选择拿走。
不要让他自己做这个决定。
他的手握成拳。
但是决定总会做出来的,你会被命运推搡着踏进岔路中的某一条。
你不可能永远在路口徘徊。
帕雷萨的手垂下去了。
他盯着地板,心里轻松,茫然,又绝望。
他希望自己没有活过来,这样他就不用意识到:他原来是这样无能的一个人。
第113章……
想死。
他心里升起强烈的冲动。
死。
这就是一切问题的答案,无限疲惫的解脱,漫长折磨的终结。
没有活过来、不——没有生下来,没有存在过。
只要你的生命化为乌有,一切痛苦就都烟消云散了。
为什么赫莫斯非得阻止他去死呢?他难道不恨他呢?这蠢龙难道还没清醒吗?他难道就看不出来——他,帕雷萨,永远不会为了他变得更好吗?
帕雷萨慢慢抬起头。
他看到了赫莫斯的表情——哭泣。
眼泪扎进他的心里。
有那么多眼泪。
眼泪溢满那双金色的眼睛。
龙在哭,在沉默着,一声不响地哭,可并不为他自己的眼泪惭愧,不揩去,不遮盖,任由泪水沿着下巴滴落,一颗接着一颗。
不要哭,不许哭,不能哭。
帕雷萨立刻就想这样说。
训诫的话刻在他的骨髓里。
哭是示弱,是把伤口暴露于人,是失态。
你自己不能哭。
是伪装,是施加压力的手段,是逢场作戏。
你不能动容于别人的眼泪。
哭是悲伤的表现。
一股酸涩从心口蔓延开。
帕雷萨眨眨眼,他自己的眼泪也掉下来。
死。
毁灭。
消失。
不想死。
不想离开。
不想失去。
逃走。
留下。
爱。
恨。
报复。
原谅。
难能可贵的重逢。
难以实现的永诀。
受制于人。
不受拘束。
为什么愿望难以实现?为什么欲望难得满足?为什么实现和满足后,带来的居然不是平静,而是加倍的痛苦?为什么人非得斟酌,非得取舍,非得选择,非得承受?为什么在屈服和毁灭的岔路口必须二选其一而不能两全其美?
因为我们只是卑微的凡人。
他的某位老师在模糊不清的回忆里说。
因为我们对太多事无能为力。
要么让他们去死,要么让我们去死。
他的父亲握着着他的肩膀,让他看完整个行刑的过程——在民众的欢呼声里,那个盗贼首领的内脏洒满整个刑台——
帕雷萨,你想做任人宰割的人,还是做宰割别人的人?
我不想被宰割。
所以,挺起胸膛。
他的父亲拍拍他的肩。
不必愧疚,不必痛苦,不必庸人自扰。
打碎的花瓶就不要再看第二眼,转身离开,去寻找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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