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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悄然抹了一把脸,潮湿,轻浅的泪。
现在能想起他,无意识地掉眼泪了。
只是这个人可能不再知道了,也许他根本不想知道了。
这样想着,她便在人群里停下来,垂头丧气地呆呆地看着路旁。
那里是盛夏的芦苇荡,叶子一片老绿,河对岸是各种绿色的的树,长在上空,也长在水里,河水很静,到处一片迷芒……
安娜静静地站着,不知道在她身后一辆小汽车里,司机正指着她的身影向旁边的男子,“大哥——”
第51章相逢
旁边的大哥看到了。
大哥额头上缠着白纱布,有些丧,胸口也严重不舒服般,只能让他用左肩撑着身体。
他微微起身顺着司机手指的方向,眯着眼,不能相信的神色。
“这是大嫂,我下去——”
大哥马上止住他,突然乡近情更怯的样子,他没做好准备在这里看到她。
虽然她时时在他脑海里出现,对她的意外流产,他自责了很久;是宗平告诉他的。
他到师部时,能打电话到重庆,对于大家的情况,他大致心知肚明。
但他非常冷静地知道自己的伤情,有可能会不治。
他已经把她的后半生安排好并托付出去了,现在病恹恹的,还需要出现在她面前么?
一路上司机怕他闷,给他讲了许多古代才子美人的故事,其中有讲到汉武帝和王夫人,极为漂亮的王夫人得到汉武帝的宠爱,但年纪轻轻就去世了。
死之前,都不肯让汉武帝看一眼,怕是一脸病容影响在汉武帝心中的形象。
果然,她死后,汉武帝很是想念,还要招魂设法与她相见.......
戴宗山觉得,自己在上海与安娜分别时,已做到最好了,一身德国少校军服也很帅,那时身体也健康,所以安娜在离别时还对自己心存了念想。
现在再见,自己就随便穿了一身国军军衣,关键是几天没洗澡了,有异味,就怕死了,女人对自己连个念想都没了。
自从他心里滋生了爱情,便也同时滋生了畏惧和患得患失。
总怕自己做的够,让她受委屈,总是提前为她做了安排。
现在,他已把诸多后事已托付给戴宗平,戴家的实业帝国,经过这次战乱,还能剩下多少?上海的算都丢给日本人了,转移到美国的一些财产现在谁也够不着。
关键是,她现在应该回到宗平或丁一身边去。
而且她如此费心费力地寻找,戴宗山甚至都不太相信她是在找自己。
一则他胆小了,二则失利的战局,让他对什么也提不起兴致来,本能就不太相信前方再有好事,何必再让自己失望一次。
司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安娜,失落徘徊了一会儿,回头走了。
回头,意味着她不再回来了。
“大哥,真不与大嫂打声招呼?”
戴宗山只是苦笑一下,“再过几天,就有人给你大嫂报:人没了。
我他妈就成烈士了,让她直接领烈士抚恤金就行了,每年清明节给我烧烧纸。
一个女人,丈夫战死沙场的消息,等着听到就够了。
乱世,男人都生存不下去,就别给家人多增加烦心事了。
现在能看到她好好的,就行了。”
司机抹了一把脸,也在下意识叹气,“也不知道我媳妇给我生了个啥。
我他娘的就是想知道,生个儿子最好,要是个女娃子——女娃子就女娃子吧,总比啥也没留下强,一辈子白混了。”
一辈子白混,这让戴宗山内心无故哆嗦了一下。
他就属于司机眼中一辈子白混的吧,曾经叱咤风云上海十余年,最后什么也没落着,就这么云淡风轻在硝烟中落幕了。
想起来,的确有一种巨大的苦涩,自己错过了人生太多东西。
司机抬起泪眼,突然愣了,大嫂的身影又出现在车前了。
她还在找!
戴宗山就定定地看着安娜东张西望的身影,不管她爱的是谁,找的是谁,这都是他魂牵梦绕的女人,至少她还是他法律上的妻子。
在他中枪躺在地上时,最先想到的还是她。
他在车内看着安娜,车挡风玻璃上有无数小泥点,形成脏兮兮的屏障,加上玻璃反光,他知道她是看不到他的。
但像意念中的力量,安娜却在他眼光和内心的呼唤下转过脑袋,迅速扫了一眼这辆不起眼的泥巴车,然后又回过头去。
风吹散开她的头发,引发无数次有关她柔顺头发在他手中、脖子中和眼前飞散的回忆...
戴宗山低下头,摸出一支细长的雪茄,用打火机,没打着。
司机递过来半盒火柴,他摸出一根,使着巧劲擦着黑磷片,终于擦出火花,给自己点上,狠狠地抽了一口,吐出蓝烟时,再看前方——安娜已完全转过身来,怔怔地望着车内。
车玻璃太脏了,她看不透,所以在使劲看,使劲辩认,她看出了车内闪过一束火花,那是火柴的痕迹,也是熟悉的痕迹,但看不清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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