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正对着我的脸、我的身体。

而我,也是今晚直播以来,第一次这么完整地出现在直播间的镜头里。

我看着手机直播间里的观众们,冲他们笑着挥了挥手。

可是,他们却仿佛看到了什么最恐怖的东西一样:

「主播,你的手上、脖子上、脑袋上……都是什么东西?!

「操操操操!

主播怎么全身手脚都被黑线给牵着,他挂在什么东西上面?」

「不是挂着,是牵着!

看主播背后!

有东西在黑暗里!

什么黑线?

他们在说什么?

我茫然地低下头,忽然间发现,我一路上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地方,我的两只手的手腕上,竟然真的被系上了两根粗长黑线。

黑线笔直向上,像是从天花板上蔓延下来的。

我抬起头,眼睛里看到了最后匪夷所思的一幕。

场馆的天花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爬满了蠕动着的、长满了黑色毛发、如同沼泽淤泥一半的黑色怪物,那怪物是如此庞大,几乎是我的十余倍大,我手、脚、脖子上的黑线,就是从它的身体上垂下来的,而它那仿佛无边无际的身躯,不仅仅趴在天花板上,更藏匿在我身后无边的黑暗之中。

原来一路走来,我只不过是一个图具人形的,牵线木偶罢了。

当意识到这一点的身后,我发现,自己的手脚开始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

在黑线的牵引下,我伸出手,拿起筷子,轻轻插在米盆之上。

两根筷子立的笔直,如同焚香。

然后我拿起香火,拜了两拜。

香头忽然微微一晃,然后陡然亮起了一道火星,竟然无火自焚,青烟袅袅而起。

直播间显然已经不受控制了,疯狂涌入的弹幕几乎卡死了整个手机的屏幕。

我看着这些一路驱赶着我前行的「观众老爷」们,嘴里忽然念念有词起来。

腔调是传统的东北出马的调子,可编词却含混不清,我嘴里的声音越来越尖,又越来越沉,念叨到最后,仿佛三四五六个不同的人在我的身体里一起唱着一般。

青烟越来越旺,几乎整个房间里,都变得烟雾缭绕。

就在我的唱腔升到最高处的时候,忽然,咔嚓一声,门开了。

这个小房间,竟然也是两扇对门。

另一扇门,就在这座台子的后面,和我进来时候的门正相对着。

此时,就是这扇门忽然打开,一个人影,呆呆地站在门口,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刘小天。

我手里仍然持香,微微笑着,抬眼看他。

他也看着我,像是彼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你是谁?」他的声音颤抖,手指着我,哑着嗓子问道,「我的手机为什么会在你的手上?」

我却没有回答他。

我身上的黑线越来越紧,越来越紧,我感觉自己的血肉仿佛都要融化了。

这一刻,我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流向」站台上的手机,将那个直播间紧紧包裹住,像是镶嵌在身体里一样。

仿佛回光返照一样,我忽然明白了一切。

我被骗了。

我们都被骗了。

从踏进馆里那一刻起,我就被后面的这只怪物捏造了出来。

我其实,根本就不是刘小天。

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眼前一花,某种冰冷的金属的质感,紧紧地塞进了我的脑海里。

9

黑暗在黑暗中蠕动。

展览馆里没有光,展览馆里也从来都不需要光。

这里唯一需要的,只有规矩。

售票员有售票员的规矩。

工作人员有工作人员的规矩。

游客有游客的规矩。

藏品有藏品的规矩。

我……有我的规矩。

我收回了肢体上垂下的黑线,藏品已经制作完成,那具材料也不重要了。

唯一让我气恼的是,今天晚上,差点在门口就功亏一篑。

那个该死的售票员……明明长着和爸爸一模一样的脸,却是那么可恶,总是在想办法给我的收藏捣乱。

既没有爸爸那么爱我,也没有爸爸那么好吃。

我不喜欢他。

顺着死物馆往上,经过非人馆,然后向西,穿过西方馆后,我回到了现代馆的大厅里。

大厅里的指示牌仍然矗立。

可我根本不需要看它。

嘻嘻。

谁会在自己家里,还需要地图呢。

我轻声哼着低沉沙哑的歌,用我的八张嘴巴和七十只手,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爬向了右侧的无边黑暗里。

虽然发生了一些意外,可我现在的心情很好。

推迟了这么久的现代馆,终于凑齐了最后一件藏品,可以开馆展览了。

谁不喜欢炫耀自己最宝贵的收藏品们,给朋友们一起欣赏呢?

黑暗的尽头,是一个宽敞舒服的大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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