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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雨霂特别恨自己没出息,本来觉得求自己原谅他这事要难到天上去,哪料就这么一句「夫人」,自己便什么也不怨了,想同他回去,同他说话,同他诗词歌赋,直至月满西楼。
女儿,交出去的心,当真是泼出去的水。
难收。
「我对你恶语相向,刀枪相逼,不会你意,今念起,不知世间是否还有比我更无耻无情之徒。
且先还家?夜里冷,你身子本就不好,眼见着在京城养好了些,又来抚州陪我受苦受难,我还这样同你说话,我真……我真不是个东西。
雨霂,你就先同我回去吧,万事皆可谈。
」
一时风萧萧贯堂而入,火光凌乱,裂柴声噼啪作响,衣服尽湿,任风再大也牵不起衣袂。
方致远看她没有回话,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就索性在那里等她。
方致远不善于道歉,更不消提懂人心思讲些世故圆润的温言款语。
错了,便认错,骂自己不是。
天冷,便心疼,想让她快些回家。
若这样都还不行,便只有再这里等她陪她。
有雨,她淋过自己也淋过;夜深,她不寐自己也不寐。
你曾受过怎样的苦,我想一同受着,也尝尝那滋味,好知道那时的自己,有多么让人心碎。
对峙无声。
二人意虽合,然无形,哪叫人心不悸?好在关筱秋不在此处,不然定是在那檐下拍遍栏杆。
而那小丫又哪里晓得,这情爱,常做作。
更何况是文人的情爱。
哪里不想求一个「我不言你便懂」?古来佳话皆如是,郎情深深深几许,妾意浓浓浓几多,情深意浓,唇未启,意已达,细思量,怎一个美字了得。
然非当下。
情未至,又怎能强求一个「懂」字?
四下安静,了无人声,就这么过了许久,只见关雨霂从像后探出个脑袋,眼里都是泪:「你说要我回去,你倒是过来拉我一把啊。
」
方致远这才明白,一扫愁容,忙上去扶她起来,问她地上坐久了疼不疼冷不冷,又把怀里的绢帕给她,说:「我看你落在桌上了,就给你带来了。
」
关雨霂接了过来,拭了拭泪。
一行人回了驿站,方致远说二人先去洗洗,换身干净衣服,之后的事可详谈。
关雨霂低头一笑,说:「大人是嫌弃我?」方致远惶恐,称不敢不敢,要论嫌弃,这两个淋雨的人岂非要两厢嫌弃。
待二人梳洗完毕,桌上姜汤两碗,配着小菜几份。
便是要看对方把姜汤都饮尽了,方才能安心说话。
不想换来的竟是一时沉默,万语千言,当从哪句说?
方致远低着头,摸着白瓷杯感受着茶透来的热度,说道:「我有愧于你。
」
关雨霂也低着头,轻声回着:「今天我也是多有冒犯,只是…我说那番话只想让大人明白。
」
方致远一个抬头看向她,恨不得抓住她的手告诉她自己明白都明白,可一想不行,便捏着桌上衬布说道:「嗯。
我明白,我一直都明白,只是我放不下。
你今日同我聊了,你既然懂我,也定知道我会怎么做。
」
「大人都已经告诉我了,我自然明白。
」关雨霂看着他点了点头,疲倦与无奈浸了双眼却不知怎地透着一丝暖意,想来这志不同大约是碍不了人相依。
说到扶持二字,也不过如此。
该说的我已说尽了,该听的你亦听明白了,情已深种,事已至此,既已决定一路相伴,便莫再问前程。
「嗯。
我放不下。
不撞南墙,不会回头。
如果今后我遭遇了什么不测,也是我一人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她说着,话声陡然停了,迟疑地放下刚拿起的茶说:「但是我现在却很怕。
」关雨霂从未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色,忙相问。
方致远看她那副关切的样子,不觉苦笑一下,答道:「我曾经以为我是孤身一人,但你如今……如果我遭难,受难的是方府,是海晏河清,是王家老小,还有……你。
我想,当年你爹也是为此而退居归园田居的吧。
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有家有妻子有孩子。
一旦有过什么,便很难放手一搏。
」
沉重瞬间没过女儿家的小欣喜,如今论起的,绝非逸话。
「大人的心愿会因方府的人而左右吗?」
「不会。
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我是不是个小人?」他问这话问得很急,不像是在问话,反像是在求你应一个「是」字。
铁骨坚石实是徒有其表,关雨霂看着不忍,却无可奈何。
关家曾处在同样的境地,那时爹娘扛下了所有的担子来保全闺阁烂漫的无知年少。
若当年爹真问起自己此事,自己又是否会因为自个儿的安危而劝爹改志呢?不知道若是换了娘,会如何作答。
关雨霂沈思前事并没有回话,只听方致远继续说道:「你们关家被抄时,又何尝不是众人流离失所呢?我怕。
比我一个人死了都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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