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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致远看她读得仔细,便归了座,不知她会如何品评,只瞧她读完了,将奏章归还于自己,说道:「大人方才既然问我如何看抚州,那为何奏章里只提军械讲学二事,却只字不提抚州呢?」

是个好问题。

方致远不答反问:「你以为如何?」

「雨霂不知,故相问。

博弈之间,你来我往,才得谈笑生风。

若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反先入为主,断其思绪,徒添闷气。

方致远乃问:「抚州如今由谁管着?」

「董大人。

「我若是说抚州的不是,岂不是要怪罪于董大人?抚州难治,是其实,罪不在人,董大人不算是庸碌之辈,抚州其性使然。

你曾在抚州做过事,董大人也曾有恩于你,如今你是我方家人,我若冒然上奏抚州一事,怕是别人会说我不讲情。

」方致远话罢理了理衣袖,看向她。

关雨霂也不躲他目光,据实答着:「此虑深远,我的确是不曾想过这为官者还需这般洞悉人情,只道是把抱负都写了呈上去罢了。

方致远明白她的意思,这又哪里是事外之人可一探深浅之事?因叹:「不得已。

其实也非如此,是问哪一行哪一业不需要既安其职,又察人心的?纵使是街边包子铺也晓得不仅要包子做得好,还要拉拢熟客,排斥异己。

我虽在工部,来往于器物较多,人较少,但仍难免俗。

关雨霂听后问道:「我且沿用大人一例,这做包子的人研究其技,将包子做好已非易事,如今还要攻于他物,岂不分心?」

「正是如此,所以方才我才说是不得已。

这卖包子的,求的不是把包子做到最好,求的是收益。

若求的是收益,但凡一切增益之术,皆可取之。

做官则不然。

做官求的不是把官做到八面亨通,而是求个长治久安。

可这长治久安,哪里是谁都求的来的?势必分心,要攻于他物啊。

「大人指的可是先要得用?」

「对的。

这就好比你饱读诗书,却不得在陛下面前进言。

一,你无功名在身,陛下不得见;二,你是女子,众臣不得听。

治国治国,先要有门声,若无门声,则需中第,中第之后得有功绩,有所功绩还需有权,不然人微言轻。

天下之士,忠心报国者,不在少数,然得用者几人?这和宫中妃嫔本无异,‘尽态极妍,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说到此处低头一笑,觉得这比方滑稽却贴切,后接着说:「吾之本心不过鞠躬尽瘁以报国,然在献计之前,需中第,需功绩,需权位,需时机。

我已在朝为官五年,其计变焉?不曾,始如一也。

只叹春秋易逝,四季不过展眼之间。

你若晓三国,便知孔明为何投于刘备而非他人。

同理也。

不过直抒其志,少走旁门罢了。

唉,夜深了,你与我一口酒我便醉了,不要怪我在这多言。

灯火之下,方致远一手托腮,一手拨弄着桌上宣纸,只是拨弄,并没有什么目的。

目微张,却了无睡意,毫无生气,却目光如炬。

自接到信便在书房中待了多时,怕是她心中也想过了种种,太多太多的事积压在胸口,太多太多的路数构想于心中,太多太多的意气不得以散,只因它们都是虚的,或寄望于幻想,或寄望于未来,若是低头看看手中,方知空无一物,徒有蓝图。

能否得见呢?有可能,皆有可能。

定能得见吗?不确定,皆不确定。

方致远读过太多的书,看过太多的春风得意,也看过太多的失路之悲。

物生两面,有得意就有失意,然求之心切,太怕不得。

她很少同人这样说过话,但在关雨霂面前似乎可以一说,方致远如此想着。

而要说求之不得?又怎么可以不提她对面这位关家小姐呢?

关雨霂回了话,此话无需细想,无需推敲,可直抒。

「我细听着呢,又怎么会怪大人多言?」

方致远怕会扰她清明,又补道:「你将来也不会做官,听与不听,懂与不懂都无妨。

我只是怕将苦水倒与你些,会扫你兴致,你若觉得没什么,自是好的。

我有个不情之请,现难寐又生雅怀,可否请你再同我多讲几句?」

「大人请。

方致远乃问:「你方才既读了两份,当知道我删了几句。

「可是写抚州那一段?」问后,又将其中两句给背了出来:「何不效古朝之法,百纳海川,反畏倭寇之猥,闭我海关?既留抚州,何不治不管?」

又有什么能比当着你的面背出你刚写的文章更让人感到高兴的呢?方致远不禁称赞:「真当是好记性。

我是删了这段,我欲论抚州,我欲言海关,然不可。

何也?」

「言辞苛峻?」

「对,是言辞苛峻畏君颜。

也非谄媚,不过忠言逆耳,人非圣贤,身在高位,不查人情必蒙尘。

而今之计,重在火器与讲学,抚州之事,早已一拖再拖,不怕朝夕。

还有一因,你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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