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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衣冠已成陈迹,她的手书已然腐朽。
她的府宅已经推翻重建、入住了他人;她的肌肤骨肉,已经融入一抔黄土。
重黎宣四处一摸索,唯有曾送与她的那柄折扇在。
这折扇几经辗转,而今也物归原主。
她穿过的青衫最是潇洒风流,写过的竹简最是精简娟秀。
抿过的药碗,多少次把药香扬悠悠。
可这些物件,连同回忆全都遗失在战乱中了。
一场火焚尽了她青睐的、山林间的杏花,一场水吞没了她筹谋三载的农田。
一场倾盆大雨洗刷干净了她的埋骨之处,一夜又一夜的寒将她在乎的人钉上了耻辱。
见过她的人也亡的亡、散的散,追随着她的脚步去了。
行军作战的马革裹尸,机关算尽的一抹白绫。
闭门自守的孤苦一世,为情踟蹰的家门伶仃。
文朝双璧的传说真正成为了传说,可她辞世的这九年,历史的车轮从未停止转动过。
不该走的人都走了,最该走的还留在世上受着俗世的折磨。
疯子发间的霜雪,在浇入坟前祭奠故人的清水中蒸腾了许久。
又在凄凄的芳草汀头,由残阳染上一层金色。
“你愿意陪我到老吗?我向天祈愿这件事。”
……
暮尽又破晓,孑然随风飘。
义文帝荆悦所执着的灯火,还是败给了亘古便存在的风。
顺潮而去的人在风中笑他,观潮的人看他与天挣扎。
逆潮而行的人,目前来看是没有了;但也许还存在着。
弄潮的人就好像这风,他一松懈,风便有机可乘。
他感到一阵无力,由衷地从他日渐衰老的身体里散发。
岁月太苛刻,在他眉宇间刻下多少皱纹。
他还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覆灭岭南天下一统,扫平六合肃清八荒。
逐水啊逐水,什么时候真正是海晏河清?
他又是一阵头痛,看向那守不住的火:天地弃我远,无情是乾坤。
第五十五章欲盖弥彰似当初天理昭彰高处孤
乳白色的雾气把山的根处都抹去了,只露出乌黛色的顶端。
山峰重叠,断处回环;云气托底,几处清寒。
自义文帝薨逝,已经过去了三年。
当年的荆苹贵为太子,太子监国三年,却在登基前病逝。
病逝?不过是重行当年事。
出乎所有人意料,十二岁的小皇孙一登基便认了“德不配位”
,禅位四朝元老、那个目不视物的重黎宣。
朝臣的反对还未出口,便被他以雷霆手段镇压。
兵权在握乾纲独断,看不了奏折便自己判断。
奸佞有才便用,权术制衡精通。
“义”
朝变作了“仁”
朝,一仁一义得国不当,皆是后人口中“不仁不义”
处。
他上位第一年,便自定帝号“仁武”
,克定祸乱曰武。
……
武帝在位三十年,就用了二十九年去征战。
北伐百国,南下千里,先是灭夏,后是收复岭南,再东征西战越枝九国以报当年之仇,将版图扩展了几千里。
都城“泪步”
定三方,以北的义朝故土,以南的岭南山河,以西的林海甚至更远处的雪原,都镌刻进了仁朝的版图。
万里江山,真的是万里江山。
单是武力上镇守四方也就罢了,这人又延续了“文朝四大谋士”
,即包括他在内的那四人用毕生研究下来的制度:权分十三支。
竟真的让这个连年征战,人才缺乏的疲惫土地休养生息,甚至迎来了鼎盛,一时间书同文、车同轨,可以当得上是百年盛世,于是人人都歌颂国家以为可以振兴了。
可是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不到三年,仁武帝就致力于求仙问道。
他礼遇于神秘的佛、道,有时又厌恶他们。
兴致来时他一人更改了当时廊——他在当时廊道下用刀刻了一道蜿蜒长轴,可怕的是那长轴竟与廊道走势相同,既不歪斜,也不偏差。
谁能想到,那是一个盲人所镌刻的呢。
“时间轴以贯岁月,”
武帝说。
……
贯岁月。
当公子荆悦把文朝的国号扯下那一笔隔阂,王朝再不是高高在上的掌权者,义朝的旗帜没几年就被仁武篡改,这之后的乱世,更是用尽了这片土壤的气数。
随性或是疯癫的仁武帝,延续了属于他那个时代最后的辉煌——平四海,拓八荒,十二载,十三支;每一条单拿出来,都是后世致力于出众的明君都接触不到的功绩了。
但仁武帝并没有流芳千古。
恰恰相反。
四海已平,他还想着往东海以东,西林更西方打,丝毫不顾民生凋敝的国度怎样担负得起;八荒已定,可他定八荒只为了找世间最上乘的游方道士;十二载监国,他作为义朝的臣子,把义朝监成了自己的国;十三支刚步入正轨……
他倦了。
这个曾为文朝武将之首的男子从未放弃过锻炼。
早年是为了不战死,晚年是暗伤过多,一松懈就会垮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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