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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要走。
我求你长留,但不再奢求成为你长留的理由。
曾经的不折戟跪在蒲团上,从怀中摸出三炷香,而后又去摸香炉。
从不信神佛鬼怪的人,不愿意出门受人围观的人,目盲之后太久没有出门。
当他在香炉上方徒然地移动着手臂却几番落空,四周的香客也难免有些窃窃私语入他耳畔。
“向下”
有好心人提示,于是他轻“嗯”
一声,手掌向下没入香灰里。
滚烫的温度还未灼伤他的手,可他的脸已烧得通红。
他太久没有这样丢人过了。
当他把香插入炉,才想起还要点燃。
比刚才更加难堪,按他的性子早掀了香炉而去,可他只拿了香,同样艰难地一点一插。
他所点的三炷香,终于也袅袅地升起来了。
明明他从不信鬼神。
他问太医,太医先是摇头,后在他的茫然中告罪。
他去征游医,游医都道无计可施。
他去求记忆里红衣的医女,医女面无表情地伸出被废的手。
“……求你。”
盲者看不见,只当她仇恨那一箭。
他这一生所有的傲气都被打断了,叩膝伏拜于地,“要我的命也可以。”
“不是。”
医女有些惊慌,却说不出那句,“废我一双手,休怪天与命”
。
便是双手健全,她也无能为力。
她复杂地看着这个从来光芒万丈的男子,却是什么话也没说。
……
当重黎宣在寺庙中摸索着前行,前方一群身着袈裟的僧人整整齐齐分列两排。
遥遥听见木鱼一敲,然后便有低沉的、古老的吟唱,唱着他听不懂的经文。
路过的僧人、行人,都虔诚地朝里面一拜。
木鱼敲快了,渐次连成一片。
这声音扰乱了他的思绪,这行人堵塞了他的轨迹。
置身人海,还未等无用的恐惧将他吞没,便有人强撑着将他相拥。
“回去好不好?”
“好。”
熟悉的气息里,他回身,下意识地用手挡在自己的双眼处,却又被洞悉他想法的人把手按了下去。
“听我说。”
她小声道。
“嗯。”
“我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你不爽可以说。
何必把自己定义得那么卑微。
真的别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因为生活是你自己的,快乐和难受也是你自己的。”
“至少有我珍重你——”
她脸微红,“不能更明说。”
“其他人的话,听听也就过去了。
你可以选择过得更幸福更开心不为任何人。”
“……嗯。”
“我一直……”
她轻咳一声,“生活一天天的过,开心不开心都是一天。
可能其他人听到你抹黑自己会对你有偏见,但是曲不会。
曲一直在你身后,你怎么选择我都支持你。
但是请你遵循自己的内心,活得快乐些。”
“眼睛看不见,我做你的眼睛。
书籍看不清,我为你读,你只管听。”
“曲在尘世游离久了,做得最正确的事就是遇见你,重来多少次都不会改变。
希望你可以好好的。”
……
一百二十里皇城。
这“里”
是方圆,街陌相接约莫长两百里,走来有几万步。
穿行在其间的人,把脑海里模糊的图样描刻。
不清楚的地方,都用足履过,使它清晰了。
人海里蒙住双眼的公子缓缓前行,不用拐杖,不靠摸索,光凭记忆。
“他都撞墙上了,你还不挡住?真是舍得。”
“他总要亲自走过。”
青衫折扇的谋主咳一声,翻手把掌心的一点血色藏住。
“他总要自己记住。
哪怕没有我。”
当那个身影在四面皆通的路口停住,四周的叫卖、交谈、车马嘶鸣都成了阻碍他的隔阂。
所有的一切都向他涌来,所有的一切都弃他而去。
那些不堪入耳的编排都一一放大,于是他又抬起脚,向南或向北,向东或向西。
“向前是东。”
郭曲说。
话语脚步草木声,衣衫珠玉相撞声。
白日里一次次的跌倒、爬起、向前,深夜里听她讲那世情。
夜以继日,日复一日。
努力不见得有成效,但不努力一定没有结局。
曾经的他习武。
训在生死间,兵在险中练。
现在他修文,山河阔土尽入他心,市井巷陌皆为他目。
黑夜与白昼相通,香花与毒草万种。
黎民庶己青山万重,重黎宣去辨那鸣钟。
当他的汗水苦痛,都映入众人眼瞳,所有的损毁中伤都自发停止,所有的不满都化作带着敬意的风。
“重黎?”
她所唤的人,极其准确地回身,一步步地向她走来,一如之前的千百次。
“最不消费事的,是认你的脚步声。”
盲者扭开头,双颊泛红,“它在我心中。”
……
所以你不要走。
我的快乐想有人分享,我的难受想有人承受。
如果世人背离,你在我的身后。
如果天召你去,我会翻山搅海,只求换你长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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