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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同样的方式打败护院的时候,他得到了另外一个资格,一个足以改变他一生的资格。

那一年他十一岁。

那一年,他获准入了学堂。

看着和他同姓的人那般惊诧和不敢置信的目光,他扭曲的心居然产生了一种快感——他一定会、一定会终生沐浴在这种目光里,让别人再也不敢拿那种嘲讽的、看异类的表情看他。

如果实在扭转不了,那就让他们再也不能看他,或者是——不敢看他!

十一岁习文,八岁习武,年岁不早,却次次都是族里的第一。

那时他只有一个信念,多学一些,再多学一些。

若是这些能让他跟常人一样的话,便是生死一线又如何?生死一线,不还有一道生线吗?

但他得到的仍不是他所期望的被羡慕,而是猜疑和排挤。

无数次的忍让后他再一次被人围在角落,他却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辱的孩童。

他不再期望任何人的怜悯,而是冷冷地勾唇一笑——那绝对是他笑得最真挚的一次。

四周的暗卫将那些人包围的时候,他还能看到他们眼中的绝望。

真是可笑,不是吗?

没有谁比他更清楚这些古老家族的弱点与命脉。

他们早已尝过名利的好处,手中大把大把的人命,就不再看得上这些,而是隐匿深山,沽名钓誉,用养蛊的方式养着新一代的孩子。

那些宠爱、那些偏颇,只要你强,只要你能为家族带来利益,那就是你的。

当然,若你一朝失势,那些被你欺压的都会成倍地倾倒在你身上。

只一点他还没想清楚,他们所求的是什么呢?在最高的那个位置上说一不二?还是单纯地为了追求不断向上的刺激?

在外他是隐世贵族的鬼才公子。

在内他依旧是那个被人欺辱的孩子。

他十分清楚自己的弱点:敏感、多疑,用近乎于自大的自信掩盖腐朽的自卑。

因此他不敢让人靠近,不敢信任别人,也不敢让别人信任;试图麻痹自己,可灵台太清明的后果就是只能感到更沉重的悲哀。

就像他因幼时落水留下的通体寒凉彻夜难眠却骗自己不恨的时刻,就像他沐浴搓洗到深浅不一的创口又假装视而不见的时刻,就像……他现在明明满脑子都是一个人却强迫自己不去想的时刻。

郭四娘……阿曲……

若宣真要死了,你再骗骗我好不好……

你骗不了我。

一滴滚烫的泪突然滚落,好像流尽他这一生所有的委屈。

于此同时,他感觉到了浓重的铁锈味在嘴里弥散——咸中带着点甜的味道,是狼动脉的血。

明明狼爪下就是心脏,却僵直地伸不出一步;他嘴下是狼喉,温暖的、滚烫的、澎湃着他的生命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松开酸痛的下颚。

狼已经死透了,永远地合上了猜疑一生的双眼——那里还写满了不甘……

第四十五章叩膝如朝圣习德断白发光阴特赦

“侯爷。”

整顿得看不出异样的人单膝跪下,“末将来迟。

甲胄在心,不便行全礼。”

这一跪的虔诚让人心疼。

这一跪的疏离让人惶恐。

每一次都是,每一回都是。

他的臣服,或者说认命。

星夜奔驰的人形容狼狈,斩断的刀锋上血迹斑驳。

因着起伏不定,所以波澜壮阔。

波澜壮阔的是心绪:枉她算尽一切,没防住飞来横祸。

“没事了。”

她伸出一只手,这手将他拉起又会很快松开,放任他坠入深渊。

“没事了。”

她喃喃道。

百般恐惧千种担忧,都被他通身血气安抚了。

是潜龙腾空前伏蛰。

是哺育山川江河。

是甘霖雨水普泽。

郭曲忍着不适,同他说“救兵在后,再坚守一夜”

,他也敢再坚守几回合。

若此定格,光阴特赦。

……

心无旁骛,故不落下风;心有落处,故瞻前顾后。

若只有重黎宣一人,凭他的本事至少可以逃出去。

可他带着一个体弱的郭曲,并且想要护她周全。

他胸膛上伤口还在流血,护心镜不在身上,金鳞甲不在身边,惊火戟不在手里。

但他硬是空手夺来了柄长刀,直开出一条血路。

刀刃翻卷,他便又拼着双手指断的风险故技重施,且战且退地护着人向林子里躲。

“上来。”

暂时摆脱追兵时,他抑制住倒下的趋势,单腿支地地对郭曲说,“向北去。”

“嗯。”

她轻道一声,不做其他的来扰他心神,爬上男子有力的脊背。

这个时候的人都很轻,何况她还尽力地缩成一团,好减轻自己的干扰。

偶然地,她注意到他左额上那抹白发——已经被斩断了,还添了一道浅浅的疤。

那十一根白发——现在是他们相遇的第九年,她还打算十一年时多染上那么两根——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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