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格朗泰尔抬起头去,这才发现那副笑容满面的面具已经完全消失了。

格罗夫注视着他,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既有不快,又有一丝不耐烦。

他把咖啡杯放在了桌上,两只粗黑的双手交扣,十根手指像一串油光锃亮的小香肠一样绞在一起。

格朗泰尔噤了声。

检察长注视着他。

这半分钟像半小时那样长。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雇佣你么?”

他终于开口时说道。

格朗泰尔叹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搞砸了。

“因为我在阿兹玛·德纳第的案子里做的很好?”

他试探性地问。

非裔男人摇了摇头。

“不全是。”

他说,“更重要的是——因为你识时务。”

“识时务?”

“识时务。”

那男人说,“在分流人员不小心把你放进那个案子后没多久,我就知道你认识当事人。

这不是什么难事,你的教育背景,阿兹玛·德纳第的教育背景——你们在同一所中学里。

按理说我应该立刻把你拿掉,但有意思的是,我发现你非常努力——你对那个案子非常、非常的努力。”

“噢。”

格朗泰尔轻声说。

他感到一阵恶心的感觉——对他自己。

“我听说过你法学院一年级的时候曾经惹恼了我们的另一个同事。”

格罗夫接着说,“我听说了你对他的精彩演讲。

你想要社会正义,因此大骂一个检察官,这听起来确实有趣。

但更有意思的是,仅仅一年多后,你就又回来了。

依然是实习生,依然想做检察官。

但这回你不再破口大骂,反而对你当年嗤之以鼻的事情全情投入。

这实在打动了我。”

格朗泰尔攥紧了手指。

“您别嘲笑我了。”

他低声说。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

“不,我不是在嘲讽你。

实际上,我很欣赏这种品质。”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盯着格朗泰尔。

“我们这样的人,格朗泰尔。”

他说,举起一只手来指指自己,向格朗泰尔提醒他的肤色,“少数人,或者移民。

在检察系统谋职位天然就更艰难些。

你来面试的时候,说英语甚至还有法语口音。

我本来根本不想留下你,因为陪审团不会喜欢一个有口音的出庭律师。

但就像我说的——你在那个案子里的表现打动了我。”

他分开了双手,用右手手指敲击着桌面,“你很聪明,很敏锐。

你做诉讼案件会是一把好手。

但更重要的是,在保住自己的位子和弥补对当事人的愧疚之间,你选择了自己。

你知道为了生存该做什么。

我喜欢这一点:你仅仅用了一年就抛弃了幻想,选择了生存。”

他停下了,眼神扫向了书架上的照片,那张全家福里,他的家人们对着他微笑。

“而抛弃幻想对我们这一行——对我们这样肤色或口音却还想从事这一行的人来说——尤其重要。”

格朗泰尔没有说话。

他感到自己的胃又一次拧紧了,那种久违的下坠感掌控了他。

“也许。”

他缓慢地说,“我现在不那么想了。”

格罗夫看着他。

“也许——我不欣赏你现在的想法。”

“但那是个孩子。”

格朗泰尔突然说道,“那是个孩子,格罗夫。

你自己也有孩子——你有五个。”

他说得又急又快,几乎孤注一掷,“你的孩子是荣誉毕业生,但那个孩子却什么也没有。

他的母亲在监狱里,他的祖母骚扰他,他甚至没有一台电视机。

也许我们可以帮他,也许我们可以至少让他安全的长大,也许我们——”

他停住了。

他抬起头去,看着非裔检察长。

那双棕色眼睛里冰冷的神色让他住了口。

“那是个几乎不可能赢的案子。”

格罗夫说,拉平了肥厚的下颚。

“检察院不该浪费资源,投入一个没有意义的案子,增加一个败诉记录。

你想必已经看到了我的日历——检察院要忙的案件已经太多了。”

“没有意义?”

格朗泰尔说,“那是一个活生生的男孩儿,格罗夫。

不是一个记录。”

他的上司看着他。

“我不是个坏人,格朗泰尔。”

他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了书架前——这是一个明显的送客姿态。

他的棕色眼睛看着自己和大儿子的合影,眼神柔和了下去,声音却更加冰冷。

“我不是个坏人。

但做我们这行本来就不是为了处理一切不平之事——做我们这一行就是要抛弃幻想。

工作不是幻想。”

格朗泰尔看着他的背影,和他映在玻璃书架上的脸。

一阵奇怪的感受涌上了的心头——确切地说,这已经不是一个感受,而是一个念头。

格朗泰尔咀嚼着这个念头,他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抱有这个念头很久了。

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望向他的上司。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