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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她的言下之意。

“反正我是不喜欢‘病理性赌博’这词儿的。”

“可以理解。

其实,新版《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4]》已经不用这个名称了,现在的诊断用语是‘赌博失调’。

不过当然了,你怎么舒服我们就怎么说。”

她将双腿交叠,靠向椅背,笔握在手中。

“你先简短介绍一下你这个问题,怎么样?你所想的一切,对我了解你的情况都极其重要。”

多米尼克给她列了些重点——他怎么在中学时受赌博吸引;怎么在毕业后由于社区大学无聊到爆,导致“吸引”

升级为“痴迷”

他参军的原因之一,就是意识到自己踏上了一条危险的路。

在随陆军游骑兵作战的这八年里,他有目标、有组织,不会陷入麻烦;可一退伍回家,麻烦就大举反攻而来了。

接下去那两年,他跟溜坡似的失控了,在逆境中越陷越深,直到反骨妹的病情给了他当头棒喝,才让他下决心戒瘾。

那以后,他就一直处于戒断恢复期。

陈医生全神贯注,一语不发,偶尔记几笔。

迄今为止,她的表现无可指摘。

他说完后,陈医生问道:“你在此前,就强迫性赌瘾问题寻求过专业的治疗吗?”

这一点在情况了解表上面有要求写,而且他也已经都写上了。

“有啊,我刚开始戒断的时候,就跟着一个咨询师做了两次认知行为治疗[5]。”

“唔,那——为什么现在来?”

“我不懂你意思。”

他说

她笑了笑,说:“这个问题我会问我所有的病人。

是什么推动你现在来寻求帮助,一反一周前、一个月前,或一年前的态度?是你的生活中出现了什么改变吗?是有了新的压力源头,我猜?”

我准男友觉得你可能杀了五个人,然后嫁祸给一个无辜的男人。

“呃……”

多米尼克说了最先想到的解释,“我最近开始了新的工作,工作要求我有必要暴露在那种我平时压根儿去不得的环境里。

这种情况很可能会再出现,所以我觉得是时候来寻求帮助了。”

“我明白了。

你就职于……”

她翻回他的情况了解表看了看,“私家安保公司?”

“没错。”

“在拉斯维加斯这样的城市里,你肯定因此时常接触到赌瘾诱发因素。”

“是啊,很难躲开。”

陈医生静默了片刻,用笔在本子上不住地轻点。

“史密斯先生,告诉我,你赌博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觉得这个问题挺蹊跷的,但如实回答看来倒也无妨。

在匿名戒赌协会里,他早把这话题翻来覆去讲得都快吐了。

“兴奋吧,大概。

在我没戒赌的时候,我很容易觉得无聊,一无聊就去赌。

我享受跟人打交道的热闹劲、享受对赌博技巧的钻研——所有那些事,真的非常享受。

我好胜心强,喜欢刺激冒险,喜欢当赢家。”

他自嘲地笑笑,又说:“但谁不这样呢,你说?”

“要人放弃他们如此乐在其中的事,听起来是挺有难度的。”

“那个,我只有赌的时候才觉得是享受,”

他说,“事情一过,我就很讨厌自己,还觉得羞耻,尤其是输了大把钱或没办法停下时。

想到这事对我关心的人造成的影响——我现在知道了,赌钱可能一时爽,但却远远抵不上后果。

且不管那是什么原因吧,我就是没法以健康的方式赌着玩,所以我应该彻底不赌。”

她专注地看着他。

“那你觉得原因会是什么?”

虽然知道她的意思,但他还是耸了耸肩,假装没有理解。

不安感爬过全身。

“你觉得是因为什么,赌博在你身上会变得具有强迫性,而不能只是一种相对无害的休闲活动?”

她继续说,无视了他的回避。

“人为啥会上瘾呢?”

他挤出一个笑来。

“谁也不知道,对吧?”

“那倒也是。

即便经过了数十年的研究,瘾的成因如何仍有大量争议。

但我不是问你对这一问题的总体想法,我是在问你个人把你的赌瘾成因归结为什么。”

多米尼克没有回答,他答不上来。

他用力咽了咽口水,盯着墙上挂着的文凭。

房间某处有个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走着,声音一下子变得好大好大。

一分钟后,陈医生打破寂静道:“你戒了两年赌,这令人敬佩。

但要说你缺乏支持的话,对此我很难不感到好奇。”

“我有支持!

我的家人和朋友,他们都倾尽全力帮助我。”

“那很好,对此我也很高兴。

不过,其实我想说的是‘专业’支持。”

她快速翻了翻手头的资料。

“根据你自己的表述,你只是不定时参加匿名戒赌协会,也没有互助对象[6]。

没有跟城里任一赌场签订主动隔离[7]禁令。

你在认知行为治疗远未达到明显效果时,便终止了咨询。

你制定了债务偿还计划,这值得称赞——但在个人财务管理上,你并没有做出任何实质意义的改变,而任何一位医生都会对赌博失调患者首先提出此建议。”

她对上他的视线说:“就我而言,据此在心中勾勒的画面,是一个男人试图赤手空拳面对恢复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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