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我晓得宋骁从梁上翻了下来。

夜里也瞧不见什么,离近了我闻见他身上血腥味极重,许是他还穿着昨日那身衣服吧。

他离我三步站定,伸手递过来一样东西,这红绸还没绣好,上面描着小虎踏火的纹路,虎须难绣,拆了绣绣了拆,才将将绣好两根。

不过没关系,以后都用不到了。

我抱紧腿,努力睁大了眼仰着头望天,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

我泣不成声,又道:「宋骁,本宫的孩子没有了。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揽住了我,这是他第一次僭越,他的眼睛比护腕上的火焰还要明亮,是这暗夜里唯一一点光,语气又轻柔得不成样。

「都过去了……我会陪着公主。

肌肤相触,我感到他的衣服有些潮。

他松开我,站远些,笑道:「公主金枝玉叶,自然不知,半夜更深雾重,梁上从来都潮得很,明日大概会有雨。

「是么,那你记得拿被子上去睡。

他点点头,应了声好。

11

经了这一糟,我元气大伤,对外推说咳疾,赖在宫里闭门不出。

最开始,我整夜整夜睡不着,不知宋骁如何作息,反正我寻他时,总是第一时间回应,他再也没让我找不到他。

「我娘,就是从前的丽嫔,和当今太后过节很深。

有一天,那老妖婆也不知道发什么疯,要让我去一个出了名又远又穷的部落和亲。

「公主……」

宋骁敏锐地察觉到我想说什么,想制止,又碍于身份。

我做了手势叫他不用担心。

我想说。

我想讲给你听啊,小暗卫。

「老妖婆话里话外,说我这样玷污皇室血统的公主,还能为国分忧,实在是福分。

「她说得实在太有道理,所以我当天晚上,就设计爬上她那个宝贝儿子的龙床,真真正正玷污了一回皇室血统。

他们不是说我脏么?那我就脏给他们看啊。

「老妖婆一定想不通,为什么最后会是萧景承压下了我去和亲的事。

我不知道宋骁有没有听懂我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并非金枝玉叶,我声名狼藉,不干不净。

我想说——小暗卫,为什么我认识你这样迟?我现在这个样子,连求你带我出宫的勇气也没有。

我想说——小暗卫,犹如落水之人抓住浮木,如果我依赖上你,对你不是好事。

你呀,最好离我远一点。

斜刺里猝不及防飞出一只梅花镖,蜡烛被凌空截断,一道清亮寒光闪过,烛芯被稳稳当当挑在剑尖。

我不知宋骁突然露这样一手俊俏功夫是为何?

总不是要舞剑为我助兴吧。

他言简意赅:「送公主。

长剑横至胸前,烛火跳动,我瞪大眼睛看着逼近的温暖,一眨不眨。

这一缕火苗烧得热烈,全世界的光都在这里了,胜过九天之上的太阳。

它太过明亮,以至于灯芯烧尽后,我闭上眼,仍然能看到红红火火的一片。

宋骁啊,宋骁。

我见过光,你叫我以后怎么面对黑暗。

我一天最多入梦三四个时辰,宋骁睡得定然比我还要少,我不愿叫他陪我受罪,每每月上柳梢就开始上床假寐。

次数多了,好像慢慢也就睡得着。

宋骁不让我再直接碰外面送进来的汤药,所有的东西他都要先尝过才肯让我吃。

我撑着脸笑:「这是女人补气血的汤药,你喝了作甚?」他面不改色,但耳尖仍爬上可以的红痕,于是我追着他笑:「小暗卫,你要把自己晒黑一点的呀,晒黑了本宫才看不见你脸红。

」他敛着眉几个纵身从我面前消失,居然没上梁,而是直奔屋顶。

窗外好大一个艳阳天,这个季节坐在屋顶晒,会晒死人的。

我只得提着裙子出去追他,两手搭在眉心作挡太阳,一面寻找他究竟栖身于哪片屋脊背后。

有时候,他会溜出宫去,买红糖包子回来。

莹润的糖浆流出来,挂在指尖,被我一口嘬干净,再抬头,撞上宋骁视线,?又在瞬间挪开。

没有人再提过那个血夜。

我不知到底从前种种是噩梦一场,还是如今种种皆为虚幻。

如此过了月余,有一天,吃完包子,宋骁忽然说他以后不来了。

哦,不来了。

不来了。

他是龙卫嘛,又不是公主卫,不可能守着我一辈子的。

他总要走,回去萧景承身边。

我把嘴一抹,勉强笑道:「不早说,好为你整治一桌好菜,现下都吃完东西了。

他摇摇头,「吃这个就很好。

我问他什么时候走。

我明明没有哭,宋骁却忽然伸出手,拇指从我眼角边一路往下滑去,他手上有茧,擦在脸上痒痒的,我憋着笑闪躲,他也难得笑起来,弯着眼,显得睫毛更加纤长。

我问出那句藏在心里好久的疑惑。

「你的睫毛这样长,戴面具不会戳眼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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