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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过上面的碗,掀起盖子,舀了一碗水倒在盛饭的碗里。
这水我知道。
乡下俗称“天落水”
,说白了就是雨水。
我更小一点的时侯,大约七八岁,也在外公外婆家喝过。
都说比一般的水要好喝,我尝了几次,并没有什么特别。
现在早就不喝了,在我小舅舅的三申五令之下。
知道这水不干净。
老人端着一碗汤泡饭坐到桌前。
我才明白她是要吃晚饭,配菜就是碗里几根黑黑的酱瓜。
“路路病了在医院住着,他哥陪着。”
果然是病了。
“什么病?”
“不清楚,一直发烧。
在医院住着,钱都花了不少。”
她好像完全没明白我来的目的,自言自语的惋惜。
“那这个单子——。”
我还是收起来了。
“那奶奶,张路是住隔壁吗?”
我忍不住多问了一个跟今天的目的没有关联的问题。
“什么隔壁?”
“隔壁是她叔叔家。”
“路路跟我一起住。”
“路路这个病真是不值当,大冷天的三天两头洗什么澡,穷要干净,把自己整病了——花了那么多钱,她哥大生要给人做多久的徒弟才能给赚回来,不懂事,真是一点都不懂事。”
“好不容易捡的柴都让她烧水给折腾没了,真是的,小龙被他那媳妇管得严,天天在外打工,也没功夫替我干活。”
“我儿子心是向着我的。”
“都是他的那个媳妇——。”
“都是媳妇不好——。”
我没再听完,转身就跑了。
☆、第46章
我运气好。
跑回车站,迎面远远开来的就是能带我回家的24路。
而我也明白,我的好运气,不仅仅是这。
恍然中我有种喘不上气的窒闷。
陌生,又熟悉。
猛然惊起了我记忆中八岁那年在泳池溺水的经历。
据说那是一段只有十几秒的过程。
但当时的我沉在水中,不断的被四面八方的水一拥而上侵袭的感觉,那种冰凉的透明,引诱着你放弃自己。
我忘记自己是否挣扎过。
在我并准确的记忆中,我整个人始终都处在一种很安祥的状态,自然舒卷。
因为放弃了挣扎,我似乎都没有难受。
直到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一瞬间。
与水相离的那刻,当空气毫无预兆地灌入我的肺里。
鼻腔眼睛还有喉咙,一瞬间都火辣辣的疼。
生的气息就像是毒药。
但也许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并不美好,真实的痛苦,和淋漓的撕扯。
被虚构和改写的记忆中。
死亡,和离开,却轻易和温柔地如同潜伏在水下软软的海草,勾引,撩拨着你,一步步,陷入永夜的怀抱。
鼻涕跟着眼泪一起哗啦啦地下来。
我嚎啕大哭,湿漉漉的倒在陈兰的怀里。
朦胧中察觉到。
死亡再温柔,却都不会有妈妈的怀抱更让人贪恋。
在那一场意外中,我得救了。
那眼下的这场呢。
黯淡模糊的样子,伴着距离的拉远在我的意识里越发地膨胀。
那间房子就像是一场挥之不去的噩梦。
所有贫瘠和粗劣的气息都并存在这场噩梦之中。
我一直无法控制自己去不要想它。
我很难过。
这一句话,曾经说了无数遍,这一次,却如鲠在喉。
灰蒙蒙的玻璃窗上照出我困乏的脸庞,原来我咬着牙,忍到眼眶泛红的脸是这个样子。
贫穷对我,或者绝大部分的人来说,都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
因为买不了一件喜欢的外套,吃不上一顿心心念念的麦当劳,就发脾气不高兴的自己实在肤浅得从来没有想到过,原来有的人的人生,竟然可以如此的艰难。
更令人难以接受的,这样的人生,过往的每一天,一直在我的身边发生着。
传言都是真的。
她没有父母,只跟自己的奶奶相依为命。
唯一可以依靠的哥哥也不在身边。
相依为命,或许也没有多少亲情的温馨在其中。
而是一种顺势而为的妥协,年事已高受尽媳妇折磨的老太太,还整日幻想着儿子的良心。
老眼昏花的并不只是眼,更是心。
公交车像是王子的白马,带着我快速地逃离。
我还可以逃离,那张路呢。
她肺炎住院了。
而原因,极大可能是因为我一句自以为是的“关照”
。
我教不会她反抗,也更没有胆量帮她抗争。
所以选择这种与世无争的自保。
但是我忘记了自己的理想化,没有建立在现实的可行性上。
人类进化了几万年。
却只在近几十年里才安然解决了如何在冬天舒舒服服地洗个澡,这种解决,却也只是针对部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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