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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苏老师今天打电话给我了。”

她走进我的房间,拿起桌上的白纸看了一眼。

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个“储”

字,各个笔划松垮地连在一起,像是一栋摇摇欲坠的危楼。

我的名字太难了。

相比起我的同桌,他叫丁一。

“唉。”

她又是叹了口气,我抬头看她的脸,眼泪倏忽一下就流了下来。

我很怕苏老师,她生气大声讲话的时候,眼角高高吊起。

像极了电视剧里的坏人。

虽然今天她用这么大的嗓门同我讲话,但是我也都没哭。

“把笔给妈妈,妈妈教你写字。”

她向我伸出手,手心朝上,五指温柔地张开。

像是对我某种无言的邀请。

我从她的脸上,读到了对我的愧疚。

☆、第11章

第二天,苏老师重新又排了座位。

我换了座位。

从第三排到第六排,最后一排。

而我的同桌,好巧不巧就是那个同样写不来自己名字的小朋友,张淼淼。

其实我有点高兴,最后一排,不会被老师过度关注的位置。

而我的同桌也是跟我一样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我好像找回几片自己会发光的羽毛。

课后,苏老师布置了拼音临摹。

我拿出临摹本,又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储悦”

我僵硬着手照着图描了半天,结果还是歪歪扭扭,不堪入目的一堆被生硬拼凑在一起的笔划。

但我望着这惊悚可怖的两个大字,却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是昨夜我和陈兰共同努力了数个小时的成果。

等我写完自己的名字,也正好打预备铃。

我偏过头看我的同桌。

同样扭曲的一个大字后面,跟着一连串的曲线。

不是曲线,是条河,河里有着无尽的水。

就是淼淼。

张淼淼同学很坚持自我。

同样的,苏老师也是。

于是张淼淼的本子又被撕成两半,从讲台上飞来,劈头盖脸地砸在他的脸上。

我手背在身后,昂起头认真仰望着讲台前的苏老师,余光中全是张淼淼同学通红的眼眶和紧咬的嘴唇。

“明天叫你家长一起来,否则你也别给我来了!”

苏老师说着重重地将怀里还抱着的一叠练习本砸向木质的讲台。

“哐”

地一声巨响。

像是青天白日里的一道惊雷。

我有时一直在想,不就是一个名字吗?至于需要如此的大动干戈。

其实我不明白,真正令苏老师怒不可遏的不是那几道鬼画符似的曲线,而是张淼淼这种屡教不改的态度。

触犯了身为班主任,这个班级最高领导人的颜面。

后来张淼淼终于安分守己地写名字的时候。

我偶然经过教师办公室,偶然听到我们的数学老师,宋老师。

他扯高的嗓门像是扩音喇叭似的。

“苏老师,还是你厉害,你们班那个张淼淼终于肯好好写名字了。”

“哎,这种不识相的小孩就是不能惯的!”

这种轻飘飘的语气,等我后来再回想起来,是一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得意。

我的数学很差。

我不懂什么是加号,什么是减号。

当宋老师在讲台前说:“小红有一个苹果,小明也有一个苹果,那么他们两个的苹果加起来,现在有几个苹果?”

瞬间,宋老师话音刚落。

只见前排有几只手,像是雨后冒出的春笋一般,一下探起。

而我还在疑惑,苹果不是用来吃的吗?为什么要加起来?

我没有举手。

我的同桌张淼淼也没有举手。

春笋越来越多,只有我们两个像是被冬天的冰霜冻死了的笋苗,胎死腹中。

不过,幸亏宋老师也没有注意到我们这个角落。

“你刚为什么不举手?”

下了课后,教室里乱哄哄的一片。

还不擅长静坐的小朋友,生生憋了四十分钟,早就苦不堪言。

我用力扯了扯张淼淼的袖子:“你刚才为什么不举手?”

张淼淼停下笔,从一堆波浪线中抬起头,他有些发干又显苍白白的嘴角微微往上一挑:“太白痴了,我三岁就做过这个题目了。”

开学第一天,宋老师问谁会数一到一百的时候,张淼淼没有举手。

因为他会数一到一千。

我很快就发现了,他看似跟我相同,但其实截然不同。

我后来看《浴火凤凰》的时候,里面演到“赌石”

这个桥段。

我一下就想起了当时已经失散多年的张淼淼。

他是一块未经开垦的璞玉。

他是一个宠儿。

在上帝为他单独设立的另一个国度中,他被允许安然无恙。

原来在这个尘世中,挣扎沉浮的,从来只有我一个。

因为下雨的缘故。

开学典礼推迟了一个礼拜进行。

在推迟的开学典礼上,我见到了久违的陈染之。

隔着重重的人群,我看见他站在高高突出的主席台上。

随风飘荡的五星红旗无言地立在他的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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