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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尧缓缓闭上了眼睛,浓眉深睫在眼底投下一片暗如夜色的影子。

听见他亲口说出凉薄如斯的字字句句,心底除却惨淡再无其他,为薄命的母妃,亦为了只因一念之错来到这世上的自己。

“若说至心相待,这一生,只得母后一人。”

诚王黯然一声长叹,“我唯一亏欠之人,便是母后。

终有一日你会明白,唯有生身父母至心相待,世人凉薄,岂有半分真心。”

尚尧望定他,目光深透,仿佛洞穿了他,“人心比江山难取百倍。

天下可以雄兵百万强取,一介凡夫,夺其性命容易,若要夺其心志,纵然身为君王、尊长,乃至血亲,亦不能恃强相迫。

这也是朕为何一再告诫皇叔,不可轻易征伐南朝,疆土易夺,人心难取。”

“恃强相迫?”

诚王嗬嗬笑了数声,“我原本视你为至亲,为骨血……既是骨血,与我自身亦无分别,同得同失,同患同苦,何来逼迫?”

尚尧望了诚王,语声沉缓,“如今朕已有两个皇子,衡儿、承晟都是朕血脉所出。

承晟性情懦弱,朕对他说,自降生世间,你便是你,是顶天立地的一个男儿。

父母予你躯体血肉,心智神魂则为你自身所有。

无需终日唯唯诺诺,以父之命是从。

如今你骑在父皇的马背上,日后长大成人,你将有自己的烈马长弓,去射猎你的猛兽。”

诚王冷笑,“不错,不错,皇上如今自是羽翼丰盛,无需一个老迈昏聩的废人在旁护驾。

今日你踏过万千枯骨,睥睨四方再无敌手,只怕有朝一日,你终会败在妇人之手。

可笑你容不得至亲,却容得一个祸乱天下的妖女在侧。

你自诩天纵英明,算无遗策,可曾算到,自我之后,这世间再无一人至心待你?”

尚尧垂目不语,良久,扬袖引杯,将杯中酒徐徐一饮而尽。

“朕未曾想过谁会至心待我,只知道,谁人可令我至心相待。”

尚尧置杯在案,望定诚王,语声微略哑了一哑,却有暖意流露,“昔日今日,每遇艰难之时,此人总在朕的身侧。”

高旷空寂的长信殿上,青纱素幔层层深垂,在这静谧之中,传来一丝叹息。

流风无声撩动屏风两侧的垂幔,如水上波纹渐生,拂让依依。

素衣如雪的华昀凰,自帷幔内现身,缓步走向尚尧身畔。

第二十八章上

华昀凰的身影映入眼中,一刹间,诚王的瞳孔收缩,目光凝结在华昀凰身上。

虽一败涂地仍维持着“皇叔”

之尊的他,在昀凰现身的一瞬,仿佛受到一击重创。

他空洞的目光投向她,到此刻,终究流露了灰败与悲哀。

尚尧将他的神色变化全都看在眼中。

终于明白了,踏入长信殿,见到尚尧独自相候在此,诚王心头掠过一丝微妙的欣慰。

到底只剩父与子,无间无碍。

却原来,又看错了他。

此间并无父与子最后的相见,却是好一双同心夫妻,携手看宿敌覆亡。

至亲骨肉,抵不过一介红颜祸水。

诚王看着华昀凰一步步走近,是美人还是妖物,是红颜还是白骨,已然混沌的看不清。

这双眼睛原来真的老了,老得看不清人鬼妖孽。

诚王缓缓闭上眼,再睁开眼,看见华昀凰垂首敛目,在尚尧身侧敛衣踞坐。

“昔日今日,每遇艰难之时,总在皇上身侧的人——”

诚王一字字重复尚尧方才的话,独目闪动,意味深长的笑道,“便是这位颠倒南秦宫闱的长公主,侍奉过陛下兄长的废太子妃,华昀凰?”

尚尧目光森冷,紧抿的唇锋一牵,身侧华昀凰却已先于他开了口。

“是我。”

昀凰徐徐抬起目光,长眉隐入浓鬓,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与诚王目光相触的刹那,瞳仁里幽光一展,似要将人的魂魄摄去。

迎着这目光,诚王的蔑笑凝结在扭曲脸颊。

华昀凰执壶斟酒,双手奉杯,缓缓平举过眉,朝诚王倾身道,“自回宫以来,昀凰身为晚辈,未曾向尊长问安,今日借陛下的酒,亦代陛下,谨祝长翁千秋永安。”

谨祝长翁,千秋永安。

一字字,从她唇间吐出,轻如呵霜,惊落尚尧心底,剧震如雷。

诚王震动之甚,竟似脸上每一道扭曲的疤痕都在颤。

尚尧望定诚王,心中激荡只流露于紧握成拳的手,与隐隐发白的骨节——深心里何尝不奢望唤上一声父亲。

然而一声也不能有,一念也不能有。

这个奢望藏得再深,终有一个人将他洞悉,替他圆满。

她依子媳之礼,敬了这杯酒,让他借她的口,唤了这声“长翁”

,了却夙愿。

诚王一瞬不瞬望了昀凰手中酒,玉杯素手,肤光与玉光一般冷。

他抬目审视这个一步步掠夺去他唯一珍宝的女子——这女子,哪里是人,分明是妖物孽障,不除之不能安宁。

当年行馆初见此女,一眼已惊骇,惊骇于另一副久已遗忘的容颜,再度浮现,唤回不堪悔恨。

昔日的自己逃不过那场罪孽,而今的尚尧,又成另一个自己,逃不过他的爱欲劫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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