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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
琴师瞪大了眼,张口不能出声,满面惶惑惊异。
“我为何将这秘密说与你听?”
少年微微一笑,抬眼望了天上孤月,“因为,今夜,是我能看见这明月的最后一夜,也是你的最后一夜。”
他清寒的眼,直望入琴师骇然欲裂的目中,扬眉轻笑。
“你自然是要死的,任何一个对长公主和先帝不敬的人,都是要死的。”
琴师霍然挣起,跌跌撞撞往后退。
小舟上已无可退之处,舷外急涌的江水,此时已是刺骨成冰。
少年笑如薰风,“这殷川之水,会洗净你的污言秽语。
请先走一步,待你我相会于黄泉,再向我报仇不迟。”
第一章下
雪后的凤台行宫,巍巍绰绰,笼在冷月幽光里。
次第宫门,直入云中,直入夜色最浓最寒之处。
深宵宫门已合,十余名内侍挑了灯,默无声息地清扫蜿蜒玉阶上的积雪。
出使南秦的使节,明日午时前后就到,奉旨前来觐见皇后。
清扫玉阶的一名宫人,呵气成霜,将双手插进袖笼暖一暖,抬眼望月。
子夜寂静无声。
城中驿馆内,住进了入夜才抵达殷川的使臣韩雍一行。
明日一早便要觐见皇后,年迈的韩雍早早便已歇息。
有个随从送了衣袍簪戴来琴师任青的房中,嘱他明日殿上觐见照此穿戴,也不多话,掩门而去。
琴师唯唯称喏。
驿馆闭门,灯火俱熄,守卫昏昏欲睡。
无人留意僻处驿馆角落的房里,文弱的琴师,换了装束,假须遮面,来去如魅影。
自奉沈相之命潜入北齐,被选入诚王府中,他就成了琴师任青。
明日琴师任青就要被韩雍带入行宫,作为南朝乐人献给皇后。
今夜此时,潜出驿馆,他是离光。
是效忠先皇与长公主,效忠沈家的一名死士。
殷川是长公主的殷川,便也是南秦的殷川,是故国之土。
这是今生的最后一夜了。
他想在故国的土地上,再走一走,喝一口殷川之水酿的酒,看一看那轮照耀凤台行宫的月亮。
当年在皇城,目睹浩浩荡荡送嫁的队列,云霞蔽日一般簇拥鸾驾远去。
原以为有生之年再不复见,却不料风云翻覆,他这一枚棋子,在白子黑子间易色移位,终于落子在这凤台行宫。
咫尺之间,重重宫门隔断,依然如隔云端。
诚王处心积虑,寻到了琴师任青,等来时机将他送入行宫,送到皇后身侧。
这个时机,不只诚王等了许久,离光、沈相、皇后也在等。
许多人的刻骨苦忍,成败一举,就在明日。
就这把剑上。
剑出,则天下变。
沐浴洗去了一身乘雪归来的寒意和杀气,离光脱簪散发,盘膝独坐窗前。
身前几案上,放着一袭白衣,一支玉簪,一具古琴。
离光看着案上的白衣玉簪,唇角有讥诮淡薄笑意。
没有人能效仿得了先帝的仪容,相貌五六分相似又如何,这般玉簪白衣的穿戴起来又如何,可笑那诚王,未曾亲见过先帝,那般天人之姿,尘世里,岂能再有。
取了玉簪在手中摩挲良久,离光缓缓以簪束发于顶。
再取白衣加身,束带整袖,转身回视镜中。
离光凝视镜中人影,唇角讥诮笑意愈深。
剑,静静卧在案上。
离光肃然双手奉举,三起三叩。
先帝所赐,见物如见君。
兰叶般薄而窄的剑,天生是刺客的剑。
明日这剑就要尝到世间最芳美的血。
一人的血,万万千人的血。
有些血是温暖洁净的,有些血冰冷肮脏。
这世间,愚人、恶人、不忠不义,背叛君上之人,一个个都该杀。
过了今夜,便有许多人要流血来洗净他们的罪孽。
天下杀伐,江山谁主。
离光含笑并指拂过剑锋。
窗外月色映了雪,照上剑身,泛起清光如水。
寂夜,深殿。
衔鸾琉璃垂苏宫灯一盏盏照进去,照不透重帷之后,幽沉沉浮动的碧烟。
混含药味的特异熏香,清苦绵长,从内殿渺渺飘散出来。
侍立在商夫人身边的年轻宫女,不禁屏息,隐隐觉得这香气也带了寒意。
外头仿佛下雪了,是今冬的第一场雪。
“青婵,是下雪了么?”
她闻声回过神来,听见商夫人在问话,忙应了声是。
“今年雪下得真早。”
商夫人顿了顿,似自言自语,“还好韩雍已经到了城里。
。”
青蝉微怔。
极少见到商夫人过问起皇后之外的任何人,任何事。
商夫人就像皇后的一个影子,沉默淡漠,仿佛世间事全无一样与她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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