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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边二人一听声响,倏地停下了交谈,齐齐转身望过来。

一高一矮四道目光如炬,曾弋望着高的那个名唤“桃姬”

的嬷嬷,一时说不出话。

“裴……嬷嬷?”

她张了张嘴,大为震惊,侧头看着风岐,“你不是……你这是……”

风岐像是第一次看到她惊讶到语无伦次的样子,嘴角噙着笑意,微微摇了摇头。

树下的“裴嬷嬷”

笑了,她的声音并不苍老,让人听着便想起夜空中的圆月,明朗又宁静。

她说:“姑娘,你是不是曾见过一个人,与我长得一模一样?”

“……嗯。

也不是,她后来……”

“又变作了这样?”

怀抱玉蟾的“裴嬷嬷”

拨开被桃花坠得弯下来的桃枝,转眼便化作了风采艳丽的女子。

“……是。”

“那便是舍妹。”

女子又换回繁花满头的老妪模样,对着曾弋微笑。

曾弋心下了然,复又生起更多疑虑。

正待开口,桃姬却好似能够洞察她的心思,接着道:“我与她所求不同,心性各异,早已分道扬镳多年,姑娘不必介怀。

说起来,当日若不是她,山君也不会醒来……那日舍妹多有冒犯,让姑娘受罪了,老身代她赔个不是。”

说罢,桃姬便朝曾弋行了一礼。

化魂阵与她口中的“山君”

有什么关系?曾弋慌忙还礼,脑中还是一头雾水,就听一直沉默不语的金翁突然开口道:“山君,有客到了。”

风岐略略点了点头,逃也似地转身便走,留下呆立原地的曾弋。

山君?风岐就是她们说的“山君”

?!

那那那,“将人带回来了”

……那个人,难道就是自己?

他不是……曾弋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想起半山洞窟中鬓戴桐花的神像,怔楞半晌,万般滋味一起涌上心头。

一百多年尘世摸爬滚打下来,她学到的最紧要的教训就是,不要对人生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期望若太高太多,跌落就会更深更痛。

极乐,就是上天给她的教训。

她站在柳树叶梢下,山巅清风拂过发梢鬓间,像是数百年人间嘈嘈切切的絮语。

对面的嬷嬷目光慈爱地看着她,什么也没说。

乐千春一行在风岐的陪同下到了深溪边的小亭中,曾弋执着陶嬷嬷,不,是桃嬷嬷赠给她的一束桃花,正在发呆。

“令君,”

乐千春几步跨过石阶,“怎么不在房中休息?”

曾弋从漫无边际的思绪里醒来,将桃花插入青瓷瓶中,抬头对乐千春笑了笑:“掌门,烟霞境的伤药,沂世一定很想学。”

乐千春“嗯”

了一声,脸色便有些严肃。

亭中人知趣地退下,风岐带着谢沂均和周沂宁去了客堂。

“殿下,”

乐千春见左右无人,这才开口,“殿下,您怎能……”

曾弋伸出手指,擦了擦鼻尖。

指尖还残留一抹桃花香,从鼻端轻轻掠过。

“掌门,你怎么知道的?”

“你先生,也就是我师尊……仙逝前,曾找过我。”

乐千春两手交握在膝头,“他说,飞鸣已醒,乱世将至,而殿下你身单力薄,尚未准备好,恐怕……”

他指节攥紧,深吸了一口气,遥望着远方天际,回想起再见师尊那一刻的喜悦欢欣,和听到这句话时的震惊意外。

那时他发未花白,眼未昏花,还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年郎,师尊站在月色里,带着一身寒霜,匆匆来,又匆匆而去。

那时他还不知道,师尊这一去,便将永诀。

“师尊说……他将世间兴亡之望托付于我,嘱我潜心闭关修炼。

这期间,无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可出头。”

乐千春的声音跌入一片苦涩之中。

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称乐妄先生为“师尊”

的人,可他也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能正大光明为师尊守孝的人。

天下众人为自己的师尊之死扼腕叹息,群起而讨伐厌神的时候,他不知何日是尽期、不知何人是归人,形单影只,孤身一人,在深山中闭关修炼。

漫长的暗夜里,他隔离了尘世,断绝了悲喜,孤身走在前路不明的修行之道上,只为了一个不知能否兑现的承诺。

等到他终于推开紧闭的门,才发现天下易主,师尊陨殁,沥日堂毁于一片大火,令弋公主身死魂消,昔日苍翠繁茂的太苍山,与倾颓如尘的破山寺一道消失无踪,只余下莽莽荒山。

他在这荒山上,遇见了自称极乐的童子,建了太荒门。

“殿下,”

他的声音因为回忆而轻颤,“殿下……怎能如此轻率,师尊将你托付于我,你若因救我们而丧命,教我九泉之下有何面目再见师尊?”

曾弋看着他,像是隔着他瘦削的面庞,看到了另一张清癯的脸。

“掌门师兄,”

半晌她才开口道,“这么多年,难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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