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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仍是萝卜,或许是中午剩下的,炒蛋有些冷了,食用油在喉管和胃里腻着,和他心里淤积的陈伤与块垒融在一起,陈献云阵阵地感觉窒息。

他甚至没吃完就回到了宿舍。

刷卡,嘀——宿舍是八人间,肮脏,混乱,地面都是黑色的污渍。

一半人去上夜班,一半人在床上躺着。

16岁的李欣是唯一还有精力的人,正拿着手机开黑。

百忙之中他友情赠送过来一个眼神,看陈献云脸色不对,李欣对着空气喊得一波三折,“嘿,新来的哥们儿你怎么了?”

“吃了饭胃口不舒服。”

“正常,妈逼,比学校还难吃,啥玩意儿哦。

我桌上有面包,拿去吧,不用谢,刚来都这样。”

陈献云吃了两口,防腐剂和糖精都稍显过量的碳水化合物反而让他好受些许,他收拾了东西去淋浴间,再次刷卡,嘀——水卡里的钱飞快地下降着。

他看见地上爬过一只蟑螂,想叫,又没有力气。

洗完澡出来,他看阮星诒发了一条微信,“不能互串宿舍,已死,勿念。”

陈献云收起手机,勉励打起精神,“李欣,开黑呢?带带我。”

他们打了两盘,陈献云刚开了头,隐隐晦晦地才问了李欣一些之前的事故,巡查就来了。

不许玩手机,不许开灯。

该就寝了。

这自然不是为了工人的健康。

再不睡会影响明天的效率。

第二天,刷卡,嘀——。

十秒——十秒——,生命被切地琐碎。

十二个小时是多少个十秒?没有尽头。

欢迎来到加急订单时间。

他没有再去想于凤岐。

在工厂里,管理层才有资格去琢磨性。

遑论爱情。

阴茎、阴道、乳房和肛门,不能用来参与物质生产的器官被流水线排斥。

噪音、粉尘、有毒的化学气体在挥发。

人忘记了怎么勃起。

“ici色chetaqueuet’asplusquetesrêves.”

上个月,躺在京郊别墅那张柔软的床上的陈献云,如何理解这句话呢。

“在厂里你鸡吧都干了,就剩下梦。”

他不理解。

阮星诒说她的车间墙上写的标语还挺他妈文艺,“我们在这里构筑梦想和希望”

陈献云说他连梦里都是切割金属的声音。

第三周的时候,阮星诒叫他出去,模具部门有人切到了手,听说半个手掌都断了。

工厂周围的医院有一点和普通医院不同,这里有整整一层叫“手外科”

的地方。

阮星诒说,整个珠三角,一年有四万根手指脱离工人的手掌,有些能接回去,有些就只能落在地上。

他们和受伤的工友互相留了联系方式,工友说,那个机器本该让专业人员来修,线长为了节约时间,就叫他自己搞,出了事,却说是他自己的责任,不认就不给交医药费。

“什么东西,回来我就捅到上面课长那里,大家都不要想好过。”

陈献云却想,任务就是从课长,甚至更上面一层一层传下来的,哪有什么仁慈的沙皇,邪恶的地主。

回去的路上,阮星诒狠狠地抽烟,“真是太赶了,怎么回事,赶着投胎啊,一天干12小时都不够,DL今年搞毛线?他们今年事故出得这么多,就是因为太赶了。

我一周听到的事故就够写份长篇报告,妈的,出事故都出花了。”

陈献云打开微博,开屏广告就是DL的新款产品,是啊,他想,今年怎么回事,仿佛是突然调整计划,抢着提前面世。

回到宿舍,仍要刷卡,进门,刷卡。

李欣在看日本AV,但也不撸,只是百无聊赖地放在那里。

同宿舍已经走了两个人,李欣走不了,他是学校派来的实习生。

陈献云只好嘱咐他,宁可被骂也要注意安全操作,他还是学生,不归《劳动法》保护。

李欣说陈哥你咋懂这么多?陈献云回答,都说了我是卧底,要写报告。

李欣笑得差点抽过去,卧你妈底,哈,哈哈。

地面仍没人去拖。

第四周。

线长问。

“你们好吗?”

“好!

非常好!”

“但你们不注意安全问题!

出了事就给公司找麻烦!”

于是所有人一起喊口号:“注意安全!”

在线长走出去的一刹那,有人小声传着话,DL总部有人要下来了。

“检查吗?咱要不闹大点给他们看。”

“傻了吧,是来催订单。”

已经晚上七点了,陈献云到达了极限。

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大一的那个暑假。

他站在流水线边上,胃痛,低烧,他想尖叫。

他那时就明白,工人阶级是一个事实,不是一个选择。

极度的委屈在他干枯的身体里凿出了一口井,有液体再次流淌起来,可能是眼泪,也可能是倒流的胃酸。

他把零件拿下来,切割,刀子划过他左手的无名指和小指。

陈献云愣了,但这不可能,红外线装置会自动检测到他手指越界,然后停掉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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