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乌篷棹水的声响。
一晃又一晃。
来到清水镇也有些时日了。
崔老头最近不知道从哪里收进许多新的宝贝,光是记录,就整理了好几天。
门外来了人的时候,我还在盘对着新收的一批文玩。
只听得摇椅上躺着的崔老头把收音机的声一关,提高了音量:「哟,稀客。
」
我抬头。
进来的人虽已中年,但气质儒雅淡然。
后面还跟着一道身影。
是持之。
「崔老。
」来人笑着打招呼。
「什么风把你这个大忙人吹来了,」斜睨一眼后边的岑持之,「这一吹还来俩,父唱子随呢。
」
来人是岑父,像是熟知崔老头脾性,倒是自得地坐下。
「当然是有事要请崔老帮忙,」岑父淡笑,「崔老应该也听说了,西边几家的旧宅捐给了省博物院,院里有意将那几处宅子修缮,建一处独属清水镇的历史文物苑。
」
「崔老资历老道,院里想请您坐镇,担任这文物苑的名誉院长。
」
崔老头蒲扇一扇:「我还想着能有什么事让你特地赶来了,原来是来请我当靶子来了。
」
这文物苑建成,各家不得捐出些宝贝作展品。
清水镇谁人不知就属这崔老头稀奇珍玩见识最多,他这院长一担,各家也不好藏着掖着,捐出来的东西倒也不会是些充数的滥品了。
「近几年文物溯源,发现一些朝代的特色物件相关资料甚少,院里研究所也是考虑到墓葬群的开发保护,索性想研究现成的,但大多数珍品都在各世家里藏着,不好开口,这文物苑的修建倒是提供了个好机会。
」
岑父言辞真切,笑的无奈,「思来想去,也只有崔老能帮这个忙了。
」
崔老头胡子一翘:「我说那庄老头好好在首都颐养天年乐不思蜀的,这些天突然给我送了一堆珍玩,原来是在这等着呢!
」
「师父千里送,徒弟千里劝,你们这师徒俩这配合打的是真好啊。
」
岑父笑了笑,也由崔老头说去了。
我适时把泡好的清茶端上桌:「岑教授好。
」
岑父接过茶:「谢谢。
」
扫到岑持之面前那一杯,小盏里还浮着梨膏碎,微挑眉,看向我:「你就是朱夏吧,倒是细心,知道持之不爱喝苦茶。
」
岑小少爷也看了过来,眉眼弯弯。
我耳根子浮上些燥热。
「倒也不是很细心。
」岑持之忽地开口。
我一愣。
他笑着看我,听上去却有些小委屈:「进来都没跟我打招呼。
」
耳后股子燥热不减反涨,势头更盛了。
「啪叽」
崔老头扇子往桌上一扔,站起身:「你跟那庄老儿师徒连起来坑我,还带个小的来觊觎我徒弟,得了便宜还卖乖,气死我啦,我要闭门谢客,哼!
」
说完拎起个收音机就要往回走。
挂在架上的鸟笼里叫了起来:「气死我啦!气死我啦!
」
「诶你这个破鸟早不开口晚不开口!
」
我被逗的一乐。
其他两人也笑了起来。
岑父也起了身:「那就麻烦崔老了,后面的事项会有人来和崔老细说的。
」
崔老头从和鸟争执中转过头:「谁答应你了,我可没说,诶——」
岑父和岑持之已经走到了店外。
岑父脸上带笑:「我们就先回去了。
」
语气温和。
人与人果真是不尽相同的。
周父对我说话就不会是这般。
我年岁小,岑父对着我话里话外都没有轻视,也没有来自长辈的在上的威圧感。
我恍惚想起三年前那场闹剧,他也是这般和善,让持之把我送回了安置点。
「岑教授。
」我叫道,「我看过您写的那本《文观集》,那是我的入门书目。
我还知道您参与了雍朝墓葬群遗址的发掘和修复工作,您和其他的考古学家的成果对研究雍朝文化做出了很大贡献。
」
「总之,您真的很厉害。
」
说到这,我还是没能按捺住心里的紧张。
「我,我希望,以后有机会能考入首都大学的文博学院,成为您的学生。
」
「最后,谢谢您。
」
谢谢您在三年前帮了我。
岑父笑意不减,深了些:「那你可得好好努力,凭实力考进来,这样我就不用避嫌了。
」
「啊?」避嫌?
看向持之,他笑着,俨然一副听懂了的样子。
「不管怎样,持之的话,以后也请你多担待了。
」
【二十六】
崔老头抗议无效,这两天都在为自己捡了个破差事发闷愁。
苦了上门的人,少不了被阴阳怪气一番。
上次送来的新一批文玩到今天才终于整理完了。
我长吁一口气。
窗外暮色将至,临街的河流染上粼粼金边。
崔老头不知道上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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