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伊莎贝拉朝隧道里退去。

一个瘦长的黑影飞一般地穿过那片光明,欺近她所在的黑幕。

“你病了。”

克莉斯握住伊莎贝拉的手肘,语气不容质疑。

一片昏暗之中,她金色的双眼灼灼地发着光,几乎不像是一个人了。

“我没有。

我只是去看看,就一眼。”

她掰开克莉斯的手,她的手掌比印象中潮湿。

“那后面——”

她只开了个头,克莉斯的身体陡然向她倾斜过来,她的脸撞上她胸口的皮背心。

皮甲很硬,克莉斯的气味从皮甲的缝隙中溢出来,将她包裹。

伊莎贝拉低呼,下意识挣脱。

“别乱跑。

地……”

隆隆的声响将克莉斯的声音完全盖住。

克莉斯,洞壁,落脚的硬石地面,包括伊莎贝拉自己,全部疯狂晃动起来。

砂土,碎石与岩石刺耳的撕裂声倾泻而下,将人群的惊呼掩埋。

到处都是灰尘,几个呼吸之间可称辉煌的探险队光团刹那间被打碎,扑灭。

伊莎贝拉几乎无法站立,慌乱之中,她捞到克莉斯的护腕,硬皮甲上过油,难以抓牢。

她一屁股坐倒,支撑她的地面同样摇摇欲坠。

坚实的暗红砂岩像被卷入绞肉机里的骨头,它们弯曲,翘起,变形,碎裂成渣滓与粉末,轰隆隆坠向深渊。

不——

一片混乱的摇晃之中,伊莎贝拉拼尽全力站了起来。

她手脚并用,试图爬出下坠的通道。

然而松弛的砂岩根本不容她落脚,稍一用力,便整片垮塌下去。

她重重地摔落,胸口撞上岩石。

偏巧这块石头硬得吓人,剧烈的疼痛将她穿透,她疼得叫不出来,满脑子都是绝望的想法。

死定了。

一次剧烈的晃动之后,隧道地面被一刀切开,周遭所有的地面全部垮塌,黑暗张开巨口,将她迎面痛击。

“抓住我。”

绝望之中,她看到克莉斯向自己扑过来。

她的上半身跃过断口,手臂前伸,抓向伊莎贝拉。

她碰到了她,但还是太迟。

她握住她的四根手指,汗液不叫人如愿,克莉斯生满茧子的手头一回这么不牢靠。

伊莎贝拉的希望随着她的身体猛地一坠,克莉斯握着的地方更少了,几乎只有两个指节。

“你这样不行!

扣住我的手!

扣住我的手指!

把指头蜷起来!”

不知何时,地面的晃动变得微弱。

石块皲裂的可怖声响仍在地下回荡,但已不像先前爆发时那般震耳欲聋。

克莉斯的吼叫很清晰,压住背后呼喊殿下的嘈杂人声。

“我……我在努力……”

从没有人教过她这些。

奥维利亚小姐的生活是为刺绣,账本,精致的下午茶时光量身定做的。

伊莎贝拉试着勾住克莉斯的指节,可她该死的爪子既僵硬又无力。

更多的汗水涌出来,她刚刚勾起的小指与无名指立刻脱出控制,只剩中指和食指勉强挂在克莉斯勾起的手指上。

汗液继续推挤她仅存的希望,要将她挤下无光的深渊。

“不……”

她几乎哭了出来。

克莉斯的身体随她一寸寸下滑,她已经瞥见了她的皮带,她的手在腰侧摸索,眉头越皱越紧。

“再坚持一下……”

又一次地震摇碎她的话语。

最后那点可怜的指望被一掌扇飞。

伊莎贝拉的身体失去控制,她大叫着伸长手臂,却什么也抓不到。

克莉斯露在断崖外面的上半身迅速缩成一个灰黑的小点,也许她呼喊着她的名字,她一定这么做了,只是无情的厄运吞食了一切。

好后悔。

黑岩堡耸入云端的青白城墙,父亲衰败但和蔼的微笑,油灯旁边,弟弟捧着牛皮封面的厚书专注的神情几乎同时涌现出来。

我深爱着他们,却连一件像样的事都没能帮他们做到。

我的国家贫弱,战士们挥舞着三十年前的武器,叫嚣要与搭载秘法师的帝国铁甲船对抗;父亲身染重疾,恐怕来日无多,我却违背他的心意,逃避克莱蒙德的婚约,毁了他与佛多家的联盟。

至于安德鲁……伊莎贝拉甚至无法想象,父亲故去之后,莉莉安娜和亚瑟将怎样折磨他。

没有我的帮助,他能戴上大公的戒指吗?

伊莎贝拉闭上眼睛。

绝望的潮水拍打她的后背,凌厉的风啪地抽动她面前的空气,她的心脏猛地颤动,睁开眼睛的时候,绿黄的光芒卷过她的头顶,闪电般地缩回黑暗里。

她尚未反应过来,携带希望的发光绳索便再次卷向她。

她高声尖叫,伸手去抓,然而终究太迟。

她的指尖被绳索抽中,火燎一样地疼。

那绳子仿佛是个活物,碰到她立即蜷起来,试图卷住她的手,无奈她下坠得实在太快。

是克莉斯……

泪花涌出来,漂浮在她眼前。

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有无数的心思想要告诉她,却连自己也分辨不清。

只能肯定一件事。

还想再见到她,想听她的声音,想要躲开异样的眼光,越过猜忌与抗拒,握住她的手。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