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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释拍拍子归的头。
在西京这烂泥塘大酱缸里,侯爵之家公主生涯,端的委屈了妹妹。
她天赋自高,际遇又和一般女孩大不相同,确如她自己所言:岂能效小家庸脂俗粉,困于楼台闺阁?偏赶上这么个时代,只有上战场打仗一条路——太残酷太辛苦的一条路……
“大哥,我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做,也不管到底成不成,就想自己试试看。
我不愿离开大哥和子周,但是……”
“大哥明白了。
大哥不拦你。
”子释对着妹妹微笑。
过一会儿,转向弟弟:“不如你一起去,也有个照应。
”
“我留在这里。
我们说好了。
”
所谓“我们说好了”,那就是双胞胎已经达成一致,不用大哥操心了。
子释心中悲悯又欣慰:终于不用管了,也管不着了。
子周补充道:“我们说好了,总要有一个留下来陪大哥。
况且,我也想在策府司试一试。
——大哥,我和子归一样,不管别人怎么想,怎么做,也不管到底成不成,就想自己试试看。
大哥别担心,我们不会乱来的,我们只是,不愿再浪费时间了。
大哥曾经说,这一池浑水,咱们没本事澄清,就不能下手去搅。
可是如今……”
语声有些发涩,却又渐渐转为决然:“如今,咱们已然拖到了池底。
身处其间,又怎么可能袖手坐视?圣人知其不可,犹能为之,眼下的情形,未必到这份上。
悬崖绝壁可另辟蹊径,死水沉潭能别开生面——世事难料,不动手做做看,又怎么知道?”
子归在旁边点头。
双胞胎憋屈这许久,迟早要爆发,皇帝赐婚不过是个引子。
子释把一双弟妹瞧了半晌,觉得什么也不必说了。
曾经满心依赖自己的弟妹,如今不但会走,也会飞了。
摔了跟头折了翅膀,都得靠他们自己爬起来。
所谓是非成败转头空——便由得他们头角峥嵘放手一搏吧。
今后的事,且看造化。
至于眼前,自己想做的事,已须竭尽全力。
忽然敲着桌面,吟起诗来:
“金鞍翠袖白翎飞,照影长留谢子归。
天子非常赐颜色,江山岂止重须眉?
扬鞭纵马过都市,问遍人间不平事。
忽闻战鼓边声起,自是红妆梳洗日。
玉尺银刀铁甲裁,征尘千里卸环钗。
手把长缨降魔杵,心在水天明镜台。
…………”
傅楚卿看着眼前三兄妹,明明同在一个屋子里,却产生了遥不可及的幻觉,好似天上地下两个世界。
他想:这一家子,都是疯子。
忠毅伯为义妹宜宁公主出征所作的诗歌,借了市井流传的句子随口吟出,事后由义弟襄武侯纸笔记录,很快众口传诵。
待到过了端阳节,公主殿下率五千西京子弟兵奔赴峡北关前线,儿郎们一路高唱的,就是这首《西京子归行》。
宜宁公主出征,满城百姓跟着皇帝和迟妃娘娘,一直送到城外。
所有仪式结束,士兵整装待发。
子归蓦地勒马回身,停在两位兄长面前。
手里鞭子却指着傅楚卿:“我大哥容你一天,我和子周便容你一天。
傅大人,你好自为之罢!
”不待其他人有所反应,一扬马鞭,绝尘而去。
赵琚在车上看见,大笑。
等傅大人过来忠于职守,皇帝赞叹道:“朕这个公主,真有女将军的样子!
”
傅楚卿不自在了片刻,这会儿完全恢复如常:“陛下洪福齐天!
公主殿下马到成功!
”
赵琚忽问:“这么重要的场合,怎么不见宁阗?”
宁阗御前请求赐婚,结果被子归弄成了公主从军杀敌,差点当场昏倒。
回家闷了几天,竟然闷出一身血性,立意要跟上战场,把他爷爷和他爹惹急了,干脆软禁起来。
傅楚卿回复皇帝:“陛下,宁三少爷被统领圈在家里不让出门呢!
”
赵琚一路打着哈哈,吩咐起驾,陪同诸人也随驾返回。
因了子归最后回身一句话,离愁别绪都给打散了。
子释在心中为妹妹祈祷,情绪却十分安定。
回到家,一口气忙活到深夜,才熄灯睡下。
府里侍卫男仆,追随公主殿下奔赴沙场的,差不多去了大半。
除开少数傅楚卿特意派遣的帮手,其余均属自愿。
令人意外的是,李文李章留下了,反是李歌李曲两个丫头,跟着她们的小姐卸下红妆换武妆,一块儿上了前线。
这些年轻鲜活的生命,热情纯洁的灵魂——包括自己的妹妹,上战场去了。
太多事,经不得细想。
好在可以控制自己不去想。
子释端起床头的安神汤,仰头灌下肚,一夜无梦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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