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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思慎再次道谢,跳下爬犁,扎紧鞋带裤腿,拾了根粗细均匀的树枝当路杖,迈步往林中走去。

并不是所有砍伐过后的森林都有人力和资金补种树苗。

这片林子就长满了肆虐横生的野灌木。

虽然走得费劲些,好在灌木高度有限,不必担心大型野兽藏匿其间。

方思慎仔细分辨方位,向记忆中的伐木队驻地前进。

年后一直没有下大雪,但先前的积雪依然厚过膝盖。

因为心情激动,加上熟悉的环境引发许多回忆,倒不以为苦,反以为乐。

前方一丛草木明显低矮些,方思慎心中忍不住欢呼一声:到了。

因为曾经长期驻扎帐篷,加上生火烧炉子,这块地上的植物长得比其他区域更加矮小稀疏。

四面张望,心不由得一点点沉下来。

听老于头的意思,这里应该还有帐篷才对,为什么空荡荡毫无人烟?

忽然两声犬吠,方思慎吓了一跳,立刻循声找过去。

一只大狗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灌木丛中,灰黑相间的毛色,又精神又漂亮。

“你……是连叔的狗?”

“汪!

汪!

”那狗又叫了几声。

方思慎试着靠过去,大狗却猛地转身跑了,腾挪纵跃,倏忽远去。

“哎!

你别跑!

别跑啊!

林间雪地,人哪里跑得过狗。

方思慎知道线索就在这狗身上,咬紧牙关拼了命地追,也不知追出多远,眼看那灰黑相间的影子消失在树丛后,脚下一个趔趄,扑倒在雪里,喘得胸口发痛。

“说!

你是谁?干什么的?”低沉的嗓音在前方响起。

方思慎缓缓抬头,一个人端着猎枪指着自己,身形魁梧,面容沧桑,一把乱蓬蓬的花白胡子,掩不住犀利的目光。

笑得眼泪都下来了:“连叔,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是阿致,老何家的阿致,你还记得不?”

入夜,连富海的小帐篷里,方思慎坐在火炉前烘烤鞋子衣服。

“啊啾!

”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叔给你整点姜汤,要不肯定感冒。

”连富海说着,不知从哪里摸出块干姜,直接对着水壶削进去煮。

帐篷一边堆着许多树桩子,凳子、桌子、砧板、柴禾……都是它们。

另一边码着土豆、粉条、挂面……顶上还挂了几只风干的兔子。

方思慎坐的是整块羊皮缝的大袍子,既当衣服又当床。

“连叔,你这里还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哈哈,可不是,冬暖夏凉,吃穿不愁!

让我就这么在林子里住一辈子,也没啥不好。

叔侄二人已经交流过许多近况,方思慎看连富海故作豁达,重新涌起满腹辛酸愤慨,无从发泄。

“连叔,跟我回京城吧。

“算了。

他们扣了我的户籍卡、身份证,出了林子,就是寸步难行。

只要在这林子里,叔就是老大,谁也不怕。

你这份心意叔领了,明儿一早,你就回去吧。

“连叔……”

“没想到这辈子还能见到你,知道你过得好,叔也就安心了。

如今我也看开了。

胳膊拧不过大腿,螳螂挡不住板车。

民不与官斗,人不与天斗,斗了就是自寻死路。

活一天赚一天吧。

“我回去想办法,再来接你。

“你这孩子,别说傻话。

”连富海摆摆手,浑不在意。

方思慎沉默。

他知道,自己其实无能为力。

连富海沦落到躲进山林当野人,并不仅仅因为纠集工人追讨工资,赴首府告状一事而已。

三年前阿赫拉镇政务府改选,连富海再次上门讨要拖欠的工资,新上任的林管所所长动员他一次买断拿现钱,转眼就把他伐木队副队长的名额安插了别人,再活动一番,调往市里转岗,按月正常领工资。

连富海听说后,愤怒之余,也长了个心眼。

当年冬季森林失火——林区几乎每年都得烧几把,正如水乡每年淹几回,只不过规模小的不为大众所知罢了——林管所照例在采伐火烧木时,趁机多伐了几百立方良材。

自从全面禁伐之后,名正言顺进林子砍树,唯有采火烧木的机会。

趁机偷伐良材,是本地公开的秘密,也是基层官员最重要的灰色收入。

连富海收集了若干有力证据,再次跑到首府告状。

州法务裁判所判定他越级告状,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回了也里古涅市,也里古涅市又发回阿赫拉镇。

林管所所长带人去图安抓人,正赶上连富海久等不耐,预备直接上京告御状,堵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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