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着他白色缯衣上缀着的孔雀尾羽,那精致的花纹在烛光下如同一只只沉默的眼睛,与我对视。
逢春察觉到我的异样,微微侧首:「小曦?」
我才轻声道:「我在那南海雪玉之中感知到了丹芝的神魄,只有一瞬……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在叫我。
」
丹芝,是我回到天界认识的第一个人。
她原身是一只红雀鸟,与精卫似乎是远亲,性格格外跳脱。
她每回到我的住处,都要抱怨「这鬼地方冷得我羽毛都要秃了」,可她几乎每日都来。
我记得她圆滚滚的样子,张开翅膀扑棱,像一颗毛球浮在空中,飞起来总让人担心会掉下去,还没到门前,就会叽叽喳喳地喊:「青息!
青息!
」
她自小生于天界,对我的事情尤其好奇,可我忘了个干净,她便四处去打听我的前尘,我以前的住处、交友、来历……然后讲给我听。
但据她打听来的消息,我以前似乎非常无趣,深居简出,几乎不与人来往,外界对我所知甚少。
我其实觉得有些对不上号,别人口中的我与现在的我,相差颇远,于是我去找了从前认识我的仙君,可天界幅员辽阔,仙人众多,加之时间久远,他们也只有模糊的印象了。
大多数人都避着我,也许因我是个上神——是个入过魔的上神,即使是天界,也有人言可畏。
因此,我的朋友寥寥无几,彼此的交往都非常隐蔽,爱钓鱼的西河神素商,爱给人做发钗的武神元津,喜欢写戏的灯神青罗……哦,还有丹芝,她不在乎被人知道,喜欢探听些陈年秘闻来找我分享,因我什么都不知道,正是倾吐的绝佳人选。
我与丹芝相识的第三百零六年,她死了。
天界之人虽长寿,但绝非不老不死,一旦仙气萎靡、乌发枯白,便是仙寿将终之时。
仙人之死,神魂皆散,从此六界难寻,再无转世。
她先是长时间的虚弱,嗜睡,然后生出白发,日渐消瘦,我无力挽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如鲜花转瞬凋零。
死前,她望着我说了一句话:「青息,我死得太早啦……不过还好来得及认识你。
」
我握着她的手,心痛欲裂,却哭不出声。
她变成了一只小小的鸟儿,如火的羽毛褪去了神光,最后散作空中微尘,连片羽也未曾留下。
她死得太早了,在大都万年的天界,两千多岁的她几乎只是个小姑娘。
谁知,这样活泼的鸟儿也会早夭。
我本来虽悲痛,但到底接受了这一事实,直到逢春找上门来。
他说:「有凤凰血脉的鸟儿怎会早夭呢?」
后来,我深居简出,几乎不与人来往,对天帝言听计从,变回了从前的我。
又是四百余年过去,天界陆续有仙君逝去,我都不认识,但我知道不应该这样。
我一向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可今日我在神殿之内,听到那一声隐约的「青息」,差点露出破绽。
这证明了她的死确实是有阴谋的,也许是因为她对我表现得太过亲密,也许是因为她的凤凰血脉,也许是因为她探听的那些秘闻触到了什么……也许以上都是。
再听到她的声音,我似乎又看见她临死前仍纯挚的眼神,望着我说「还好来得及认识你」。
丹芝,我不值得。
这么多年,我还在苟且偷生,前路仍迷茫,亡魂日增,我拿什么当得起你这一句幸得相识。
我们此时上到了二楼的回廊,倚栏可看风雪漫山,逢春闻言回身看着我:「小曦,你要坚持下去,很多人都要靠你。
」
我阖上了眼睛,哑声道:「我知道,我只是……有点累。
」
逢春握住了我的手,一道金光如涓流般顺着手腕流入我的身体:「别怕,我会照顾你的。
」
逢春待我很好,从前到现在,一直是这样。
他说:「我已知女娲的去向,当年女娲突然消失,是因为她发下宏愿,除非天地相合,否则再不现世。
」
我感受着他给我的温暖,整理思绪:「可她如此仓促避世,是为了什么?」
女娲乃大能者,发下如此宏愿,必有天道约束,除非誓言应验,否则无人可知她身在何处。
逢春:「避世……若天下太平,何须避世?」
我心念转动,意识到逢春的言外之意,女娲不是在避世,她是在避祸,什么样的祸事,能危及女娲?
我喃喃自语:「是天帝,他对女娲有所企图,女娲才不得已借助天道的力量约束他。
他的衰弱,六界的动荡,生气消散……」
想到这里我又卡住了,若他是在收回六界壁障的力量来减缓衰弱,可人间也不至于凋零至此,他要丹芝他们的神魂做什么?南海雪玉又是干什么的?
我想得头痛,忍不住狠狠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若想不清前因后果,我就无从下手,而天帝如此强大,没万全之策,只能是以卵击石。
「小曦。
」逢春轻轻地捉住我的手,「你的情绪太不稳定了,这不像你,你今日还见了谁?」
「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