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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槿唯唯诺诺应了。

宋微等她出去,才转道去见玄青上人。

玄青陪他在观中闲走。

时值五月初,刚过完浴兰节,山中气候不冷不热,花木繁盛艳丽,景致极佳。

他二人在前边溜达,秦显带几个亲信远远缀着。

除去老皇帝下葬那一趟,宋微在城里拘了快一年。

好不容易有机会出门,与玄青东拉西扯说着闲话,一面不忘拈花惹草招蜂引蝶,简直当自己在春游。

玄青看他这副样子,暗中叹气。

走到一处开阔无人之所,打断宋微的好兴致,道:“陛下,玄青有几句谏言,欲冒昧请陛下听一听。

宋微手里捏着朵野花,转过头:“哦?上人直言无妨。

“陛下娶亲,皇后生子,事已至此,玄青虽不赞同,唯有尽力为陛下分忧。

如今皇子顺利出生,陛下心中想来必有计较。

有些事,防范于未然,总好过亡羊补牢。

恕玄青直言,人心难测,陛下……不可不警惕。

“多谢上人提醒。

”宋微顺手将野花别在自己耳边,笑笑,“玄门不是最讲因果?此事好歹是个善因,上人何以担忧,将来必然结成恶果?”

玄青语塞。

宋微背起双手,仰头望天:“来日方长,凡事皆有可能。

今朝苦短,但求无愧于心。

自觉成日跟国公尚书们忽悠,文采大有长进,停下来回味一阵,接着道:“上人说得对,人心难测,不可不警惕。

不过我不觉得,需要警惕一个襁褓中的小娃娃。

只要他喊我一声爹,我就拿他当儿子,好好养着。

我自己也不是靠亲爹亲娘养大的,对这事不执着。

无论如何,不会断送了祖宗基业就是。

说到这,回头嘻嘻一笑:“上人也说了,事已至此,唯有尽力为朕分忧。

往后怕是常有仰仗之处,还须有劳上人……”眨眨眼,“多多替朕分忧。

玄青被那张鬓边别着花朵的俊脸晃得眼晕,一时反驳不及。

只觉宋微一派从容豁达,成竹在胸,竟然感染力十足,叫人无端生出信任与期待来。

不得不承认,曾经的六皇子,实实在在有了皇帝的样子。

六月初九,皇长子满月庆典。

因先皇孝期未过,故没有大肆操办,但依礼节规矩,该有的也一样不少。

按辈份新生皇子属水,浑天监呈上来一堆带水旁的字供皇帝备选。

宋微还没看,脑子里忽冒出宋江二字,不觉囧然。

周围人以为皇帝喜当爹高兴到失控,傻傻陪笑。

国公们意见统一,都认为“治”字最合适。

宋微再没文化,也明白这个字代表什么意思。

最后借玄青的口,说是皇子身体单薄,名字太重恐有伤福泽,否定了。

礼貌性地问问孩儿他娘,独孤萦倾向于“涤”字。

宋微想想,没同意。

最后在“济”与“潜”之间犹豫一番,选定了后者。

潜者,涉水也,深藏也,进可攻,退可守,且暗合身世。

再说了,宋潜,送钱,口彩多好。

宋微念叨两遍,满意得不得了。

玄青上人为此专门卜了一卦,上上大吉。

于是各方面都认可了。

因为皇长子命中属木缺土,皇帝金口玉言,赐了个小名曰“泥蛋”。

别人不敢叫,皇帝自己跟孩子他大舅叫得最欢。

早在五月皇子刚出生时,各地贺礼就已纷纷上路,力争赶在满月前送到京师。

驻守东南的孩子外公,宪侯独孤铣,当然另有一份重礼。

专程回来送礼的是独孤铣得力心腹之一蔡攸。

宋微听说宪侯忙于督造兵船,探查近海航线,点头表示知道。

独孤铣自抵达东南之日起,每个月皆有专项奏折上呈御览。

不仅如此,隔上十天半月,还有一封飞鸽传书。

只不过奏折也好,书信也好,来来去去都是公事,外加正规正矩的问候。

殷勤关切有之,私情暧昧全无,哪怕拿去叫秘书朗读,都没什么不妥。

宋微开始是很失望的,失望到连亲笔回复都懒得写,与国公们商讨之后,拟定意见,叫秘书代笔,自己盖个章了事。

后来跑了几趟重明山,不可自抑地一遍遍回忆起辞行之夜两人在山顶说过的话,忽然意识到,该说的,其实早已说尽。

从此往后,尽在不言中。

每当凌晨日出,独自站在山顶眺望,看见未来缥缈、现实沉重,唯有心中承诺,与日月争辉,共江山长在,驱散永夜孤寂,前路阴霾。

每当这时候,他就会深刻地理解到独孤铣每一封奏折书信背后,沉甸甸的情意。

什么也不必说。

什么……也不必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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