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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霁点头应下,一旁的宫人便悄然出列,引着他往德贞帝姬的宫殿前去。

帝姬的殿宇都挨在一片,除了几位年长出嫁的宫殿空着,其余都住着人。

德贞帝姬是未出阁公主里最年长的,又是皇后嫡出,地位尊崇,屋舍俨然是其中最华丽精致的。

“宣王殿下。”

宫婢们迎上前来,依次向他行礼,脆声道:“殿下刚午睡起,已梳洗完毕,王爷快请进。”

“嗯。”

赵霁迈步朝殿中行去,便见个宫装的美人慵懒斜坐,乌发高高盘成发髻,装饰了满头的珠翠。

“霁哥!”

赵德贞欣喜起身,抬臂抓住赵霁的双手,牵着他在云榻旁坐下,“幸好你来,否则我都要闷死了。”

她的脸圆圆的,双颊微微丰腴,神色总有些爱嗔的娇憨,看起来始终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一直不曾真正长大。

赵霁低头瞧她脸上脂光水腻的妆容,发觉眉黛、口脂、水粉、花钿个个妥帖精致,除了描摹出来的天真纯稚,旁的什么也看不见。

“霁哥,你在瞧什么?”

赵德贞摸摸脸,露出小姑娘的羞怯,“是不是我的胭脂花了?”

“不曾。”

赵霁将双手拢回袖中,“这胭脂花色不错,很衬你的气色。”

赵德贞咯咯一笑,“我听父皇说啦,霁哥果然是有了心仪的人,都会说甜言蜜语哄人开心了。”

“是吗?”

赵霁与她对视,“她这些时日出了点意外,不过如今已经无恙了。”

赵德贞依旧是天真模样,“那敢情好,快快让父皇给你们赐婚吧!”

赵霁闭闭眼,缓缓退开一段距离。

他的神色有些黯然,又带着心口巨石终于落下的释然。

“我与陛下坦言之时,她还是个男子。

本朝士大夫虽好男风,却从来不曾摆在台面上,更遑论御旨赐婚?况且你是未出阁的帝姬,陛下又怎么会将这样的事情说与你听!”

赵德贞愣了一瞬,有些委屈地嘟嘟嘴:“霁哥怎么无故发这样大的火?父皇只提了一句,我想着你终于要成家了,心里为你高兴还来不及,哪里想得到竟会不是女子?”

她眼底泛起潮红,闪烁着粼粼的水光:“还有什么从前是男子,如今不是男子的话,我竟听不懂了。

霁哥心地仁厚,还能将他变成阉人不成?”

赵霁眸光沉沉,缄默地看她唱念做打,挑不出一丁点的错漏。

无懈可击。

第66章续黄粱

“霁哥?”

赵德贞无措地望着他,像是不解他为何如此沉默,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透着怯懦,和想问不敢问的迟疑。

赵霁的背脊绷得紧紧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一动不动地望着犹带稚气的少女。

他想起从前的那些岁月,只觉得温热的一颗心被什么撕碎了。

先帝的遗腹子、生而克母,他孤零零一个人躺在空荡的殿宇里,连哭声都若有似无。

他的亲叔父坐上了皇座,成了天下共主,而他还仅仅是个初生的婴孩。

若要他死,只需将包被掀开一角,或是喂奶时少拍几下肩背,他便会一命呜呼,早早与先帝团聚。

可他们没有。

陛下待他如子,皇后爱他如母,满宫的帝姬视他如亲兄。

待他长成少年,便是宗室里第一个封王的宗室,陛下多年无子,便属意他为储君……

赵霁生长在这巍峨的宫禁里,却从来没有感觉过孤寂落寞。

他没有细究过生母的难产,也不愿去想皇位本该属于谁,做好让天子放心的闲散宗室,不结党、不营私,不沾染权势,也不觊觎大宝。

他只想维护好这份天家的温情,但如今这份温情却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你想做女帝吗?”

他的嗓音低哑干涩,再没有从前的温柔。

赵德贞直直望了他半晌,天然上翘的唇角缓缓坠了下来,露出一点刻薄的苦相。

她的眼睛不刻意睁大时,并没有那么圆滚滚,反而有些狭长,看起来阴恻恻的。

“霁哥,若我想,你会不会成全我?”

她的笑容甜得发腻。

赵霁道:“会。”

赵德贞咬咬指头,尝到一点蔻丹里的白矾味,“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但是我不信。”

她一步步朝赵霁走近,迤逦的裙幅拖在地上,小巧玲珑的身姿无端有了如渊的气势。

“霁哥,这世上只有死人最可靠。

若你真心想要德贞如愿,就请你……”

鲜红的蔻丹在他胸膛点点,略略弯曲两下,像是跃跃欲试地要掏取他的心脏。

赵霁攥紧她细瘦的手腕,问道:“我死了,你便能做储君、做女帝吗?”

赵德贞故作懵懂:“霁哥怎么会死呢?过了今夜,宣王就该变成宣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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