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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红英感到有人在拍她的脸。
睁眼一看,是一个比她高半头的女孩,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裤褂,脸上透着菜色,但眼神里透着温和。
红英刚想说话,却又感到了剧痛,眼泪又止不住地流出来。
从小到大,她哪里受过这样的罪。
心里除了委屈就是恐惧,娘在哪里不知道,一股子委屈不知道跟谁说。
那个女孩温柔地说:「还疼着吧?你别怕,先开始都这样,你忍几天,筋一拉开就不疼啦。
我叫福子,你就叫我福姐姐吧。
」说罢,福子用肮脏的袖口给红英擦了擦眼泪。
天已擦黑,福子拿来一碗饭给红英,但红英吃不下去。
福子只能叹息一声,抱来草席子,铺在地上。
红英这才得知,这训练场子也是晚上睡觉的地方,男孩女孩通通睡在一个屋,哪管什么男女有别,授受不亲,能扒个被窝睡觉就不错了。
在福子的搀扶下,红英爬上了席子,顿时一股霉腐味扑面而来。
红英家虽穷,但好歹从小到大都有被褥盖,想到此处,又暗自抽泣。
她不敢大声哭,怕吵到别人。
两条腿火辣辣地疼,火烧火燎般钻心的疼,真想张嘴喊。
还没躺一会,「啪」地一声,一条脏裤子扔在了红英的头上。
红英扯下来一看,只见一个十四、五岁,身体已经明显发育起来的女孩叉腰站在一旁。
那个女孩也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模样,脸旁垂着两条枯细的黄毛小辫子,正一脸不屑地看着她:「小丫头片子,你是新来的吧,敢占老娘的位置!
」说完,就要伸手薅红英的头发。
福子赶忙拦住,「她是今天刚来的,两腿疼得走不动了,只能睡在这儿!
」
「黄毛」瞪起眼睛,「呸!
老娘辛苦一天在外面给你们挣钱,你们倒在这躲清闲!
」
福子忙说:「一会儿把裤子给你洗了不就得了?」
「黄毛」回手抓住了福子,看样子还不想善罢甘休。
福子立即嚷道:「你要是还没完,我就去找老板娘!
」
「黄毛」一听,顿时气势弱了下来,冲着福子「哼」了一声,一松手丢开福子,扭头走了。
福子看着「黄毛」的背影,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低声对红英说:「她可不是个好东西,以后离她远点儿。
」
红英说:「她是谁啊?咋那么厉害?」
福子压低声音说:「她可是咱班子里的红人,外面的那些人都喜欢看她,给的赏钱也多。
不过,老板娘不待见她。
」
红英问:「为啥?」
福子又往近凑了凑,说:「有一次我听老板娘骂她是骚狐狸,别的就不清楚了。
」
红英又问道:「姐姐,你刚才说拉筋过几天就不疼了,是真的吗?」
福子点了点头,说:「我刚来时也疼得直哭,后来就不疼了。
咱们在这儿好歹不用挨饿,要是出去了只能要饭,说不定还得被人拐了去……算了,不说这个了。
等到练出本事,挣了钱,日子就好过了。
」
红英默默地点点头。
半夜,蜷缩在破被子里的红英被腿疼折磨地睡不着觉,两眼含泪的她想起了妈妈和弟弟。
但是她已经回不去家了,她早就没有家了。
2、
红英的老家在关外,除了父母还有一个弟弟。
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之后,日本人占领了东三省,红英一家的生活越来越艰难,只能往关里逃难。
他们一边讨饭一边往北平走。
红英的父亲本来身体就不好,再加上一路劳累,还没到北平就死在了路上。
可红英的母亲穷得连一口薄皮棺材的钱也拿不出,只能将他草草葬在了一个乱坟岗里。
孤儿寡母三个人一路要饭,好不容易到了北平,暂住在天桥南边的一家「起火小店」里。
投宿到这种小店的人,基本都是些无业游民和乞丐,因为店钱便宜至极,一晚一个大子儿,
屋子里只有一个大土炕,各色人等群居一室,其中不乏数来宝的、卖艺的、瘾君子、小偷等社会底层人物。
冬天为了取暖,会在屋子当中的地上挖一个坑烧柴取暖,整个屋子里烟熏火燎。
这也是这种店叫「起火」小店的原因。
到了夏天,店里闷热潮湿,遇到下雨,屋子里原本的黄土地面立马变得泥泞不堪。
住店的人一清早就会被轰出去,没本事的沿街乞讨;有本事的靠着会唱一些民间俗曲,挣两个小钱。
红英的母亲白天带着两个孩子上街乞讨,晚上只能住回到乌烟瘴气的小店里。
一个「数来宝」的瘸老头见他们可怜,对红英的母亲说:「你这俩孩子,总跟着你要饭不是个事儿,住在这种地方,你闺女早晚得被祸害,不如趁早给她找个出路。
」
红英母亲愁眉苦脸地说:「上哪儿找出路啊?我想着给她卖到大宅门儿里,当个使唤丫头也好,可人家都说现在是民国,买卖人口犯法。
」
瘸老头说:「那你不如让她学艺。
我看你这闺女还算伶俐,兴许杂技班子能收留她。
虽说要受苦,总比在这儿要饭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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