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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驶室里,司机一边重新加速一边骂骂咧咧地质问他们在干嘛。
丹尼也想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问久世:“你来干什么?”
久世说:“你看起来很想让我跟来。”
丹尼忽然泄气。
这是对的,他想让久世跟来,但仅仅是跟来而已。
他们谁都不肯让步,事情不会有改变。
他坐回角落,久世落座在他身边。
久世的手覆在丹尼的手背上,丹尼没有躲开。
他往久世身边靠了靠,仰头倚在他手臂上,看向天空。
据说这个动作就是久世抬头纹的由来。
欣赏蓝天白云是多么快乐多么浪漫的事,为什么反应在人的肉体上,却是抬头纹这样丑陋的东西?
丹尼漫无边际地想着。
他宁愿沉浸在漫无边际的思绪里,也不肯去想近在眼前的别离。
他感到疲惫。
拖车停在了修理厂,丹尼跳下车,抢在司机斥责之前道了谢,又付了相当高额的小费——是久世的钱。
久世对丹尼用他的钱包没有意见,他站在背后,像个误入现实的童话木偶人,冷清木讷,格格不入。
他是不说话的。
丹尼把钱包还给久世,去了隔壁的邮局。
久世家的房子太偏远而没有邮政派送,久世的爷爷于是租了个邮局信箱,沿用至今。
丹尼让银行将支票寄到了那个信箱里。
他拿着久世的邮箱钥匙打开了信箱,装支票的信封正躺在厚厚一叠广告邮件最上方。
丹尼伸手去取信时,突然想起他看过的电影。
如果生活是一场电影,他应该能在信箱找到爷爷的信,那其中应当要写满彩虹般热烈的充满关爱的句子,能够用希望与泪水打开久世的心结,他们会抱头痛哭,然后一起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这里只有一个冬天的来信,三个月连绵不断的雪夜终究会融化,什么都没有改变,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只是区区一介凡人。
这个世界不为所动,久世也同样不为所动。
丹尼合上信箱,离开邮局。
久世正站在门外等他。
他们并肩往镇中心走去。
正午的影子只有短短几寸,说不好是出于什么心理,丹尼刻意放缓了脚步。
日光的魔术下,影与影亲昵相依,一触即分。
真无聊。
丹尼想。
他加快脚步,追上久世。
久世蹙眉看了他一眼,丹尼没有说话。
丹尼先去了银行。
用从久世家垃圾堆里翻出来的ID,丹尼兑现了自己的支票。
然后他走进一间男装店,没有挑选,直接拿了最靠门口的一套S码男装,又拿了一套内衣。
他在换衣间一颗颗解开衣扣,柔软的棉质衣物半拢在身体上,像一个不成形的拥抱。
丹尼听到外面的人在交谈,世界是模糊的噪音。
久世的影子从隔帘的底下打过来,丹尼认得出那个轮廓。
他停下了动作,注视着久世的幻影。
他觉得左手微微颤抖,但很快就恢复了。
那不是手抖,而是心悸。
丹尼安静地换好衣服,揭帘而出。
他走向店员,诧异地得知久世已经替他付过账了。
他望向久世,等一个解释,久世却并不看他。
久世站在收银台,肩膀僵硬,视线落在柜台而不肯与那店员对视。
他看上去并不好过,而丹尼向他问话只会让他更不好过。
……算了,只是一套衣服。
丹尼想。
久世的衣服就胡乱堆在他手中的纸袋。
丹尼原本打算做得更妥帖、更有仪式感,去一趟洗衣店什么的。
但他知道那也只是拖延时间。
他将纸袋递给久世,久世接过时,他们的手掌相碰。
他能感觉久世伸手想要牵住他,丹尼于是也下意识与那只手交握。
直到看见店员扬起的眉毛丹尼才意识到他们干了什么。
丹尼本来应该松手,但店员那根扬起的眉毛始终没有放下去的意思,并且越挑越高。
操,他明白这人是什么意思了。
跟久世一起住了三个月,他差点儿失去了街头习来的敏锐感官。
丹尼立刻改了主意。
他不仅没有放手,反而把久世的手握得更紧了。
他能感觉到久世退后了一点,从姿势来看,久世不太自在。
这可不行。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任何理由不自在。
丹尼握住久世的手让他留在原地,自己跨前一步,挡在了久世面前。
就算不以过于高大的久世作为参照,面对这个平均身高的店员,丹尼也是更矮小瘦弱的那个,但他毫不畏惧。
丹尼气势汹汹地盯着店员,像个威吓状态中的雕鸮似的。
这对峙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直到后者意识到自己不占理也不占优势,尴尬地咳嗽一声,转过头去。
很好,丹尼想。
他挺直腰板,得胜凯旋般向门口走去。
余光里,他看见身侧的久世正注视着自己,表情复杂难辨。
丹尼不知道久世有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他想向久世展示他们没错,他们就得是理直气壮的。
丹尼紧握着久世的手,昂首阔步走得像一位战士或者一个国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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