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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我车上也抽烟,冬天里,可以想象吗,融市下雪,那么大的雪,天寒地冻,西北风呼呼地从融江上吹过来,席卷整座老城,他坐在我的车上,开着窗户,短袖t恤外面就套了一件单薄的罩衫,抽烟。

雪落下来,他探头出去看看雪。

所以他冬天才那么容易受寒,发烧。

我问他人在哪里,我想见他。

他说在宿舍,声音里鼻音很重。

我去了他们宿舍,这些按摩技师的宿舍,四人一间,隐匿在普通居民区灰扑扑的昏暗楼道里。

他没锁门,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我进去卧室找他,卧室里放着两张上下铺的木板床,他睡在其中一张的上铺。

我爬上去,他裹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脑袋,眼皮半睁着看着我。

我脱了大衣盖在他身上。

我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手。

我问他,你吃药了吗?

他说,你怎么没脱鞋,小宝要骂我了。

我说,怎么这么冷。

他说,空调坏了。

我问,怎么不修?

他说,唉,你屁话真多。

他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把我拉近了,亲我的脸。

我本来是想带他去医院挂急诊的,人生病了就要去看医生,只有医生有治病救人的办法,我不是医生,我没有,我不会有。

我难受,我哭天抢地是没有任何用的。

蜀雪抱住我,我脱了鞋子,衣服,钻进他的被窝里。

被窝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他湿的,黏的,不光是手,他浑身都很湿,很黏,大约是汗。

他闷哼着,鼻音很重,小声说,业皓文,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他的声音怎么可以这么轻,这么细,让人心发沉。

我压在他身上,他舍出来。

他舒出一口气,说,出了一身汗,舒服多了。

我问他,我是你的退烧药吗?

他笑起来。

他的笑声也是轻的。

这么轻。

那么轻。

那么容易就会浮出来,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一清二楚。

坐没坐相,站没站相,吃东西没规没矩,发起疯来能在别人的婚宴上脱光了衣服,冲出窗外,跳进池塘,他还能一步说二不休就跳车,他还能说不见我就不见我。

我第二次去好再来见他,他下班,我去接他,他让小宝坐副驾驶座,小宝在宿舍附近下了车,我们要去花园酒店。

我说,你坐前面来吧,他应声,接着就从后排爬到了前面来。

我说,我都打算停车了。

他笑笑,拉起衣袖擦座椅,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哦老板,弄脏你的车了。

我说,你不是下班了吗?

他问我,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小业?还是叫全名?叫全名好像不太尊重,叫小业……肚子有点饿。

我说,那去吃点东西吧,你平时都去哪里宵夜?

他说,天星小炒。

我开了导航,我们开车去天星。

我们开车来到天星,他走进去,他认识跑堂的阿铭——他还知道阿铭裤子的尺码。

母亲说,大人自己都骂粗话,小孩子为什么不行?反正小孩子总有一天是要变成大人的,粗话只是宣泄情绪的一种方式,我不反对小孩子讲粗话。

他还知道他妈的跑堂的阿铭的裤子尺码。

我说,有什么招牌菜。

他点烟,说,都不错的。

我点菜。

点了干炒牛河和凉瓜排骨,他吃了两口,我问他,你饱了?他点点头,看我。

我说,再坐会儿。

我加了两个菜。

他笑笑,撑着下巴看窗户。

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好像要下雪。

雪落下来。

雪不要那么快落下来。

我不知道,人怎么可以坐着的时候像没有骨头,站着的时候像没有支撑,人怎么能像鱼一样在各种各样的人中间游来游去。

他坐在小宝边上,有说有笑,看也不看我。

母亲问了声:“怎么没声音了?”

我说:“没有,刚才在看邮件。”

母亲说:“有空和小展联络联络吧。

不要太把秀秀的事情放在心上,妈妈想了想,小展其实才适合你。

是男的又有什么关系呢,你知道妈妈对你的感情生活一向很开明的。”

我说:“我知道。

母亲笑了:”

说起这个就想到你之前拿到驾照,妈妈送你第一台汽车,你开着车就带那个健身房的去兜风。”

我说:“这么久之前的事了还记得啊?”

那是多久之前了?

那得是十年前了。

是发生在蜀雪出现又消失之后了。

但是他又出现了。

他就这么懒懒散散地穿着他简单甚至寒酸的工作服出现了。

他的胸前是一片黑色,身后印着一个电话号码。

他的胸前是一片红光,背后有一片晒伤的伤疤。

他穿拖鞋,好丑的塑料拖鞋,五块钱一双?三块钱一双?灯光也是廉价的,他贩卖的服务也是廉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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