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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它笑,自己也抑制不住,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抽动,形成了一个扭曲的笑脸。

平静下来后他蹲下身,和那颗头对视了一小会儿。

小丑的尖尖帽子也被摔碎了一半,红红的嘴磨掉一点颜色,已经残缺了。

还不够。

不多时他重新起身,一手拿着头,一手拿着躯干。

他握紧它们,将手缓缓举高,又狠狠砸下去。

一时间满房间都是飞溅的碎片,还不够。

他的双手在地面上寻找任何一块完整的碎片,一次次把它们摧毁在地板上。

终于等满地都是辨不出模样的碎瓷片时,他才重新恢复正常。

碎片被他扫在一起,悄悄埋在了院子里,每年埋一个。

每杀死一个替代品,他作为本体的空壳就可以继续毫无选择地、可悲地活下去,多活一年,融入到快乐的人群中,骗他们自己也是他们的一份子。

他交朋友,再难以控制地和他们保持距离。

他去看电影。

他去健身。

他徒劳地尝试过一切或许有机会让他开心起来的事情,没有用。

他本来就知道不管用。

最后他爱上了一个和自己一样脆弱的人。

要么碎掉一个,要么碎掉两个。

于是他放过三十岁这年的玻璃人。

他不舍得再摔碎什么其他东西了。

沈霁青换好睡衣,关上灯,在床铺中央躺下。

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沉睡了,只有他一个人沉默着。

他不觉得黑,就是一会儿觉得任何事都没有了意义,一会儿又觉得周围什么东西都可以伤害到他,而思绪沸腾得像烧过劲儿的水。

被竭力压制的笑声如岩浆般在他喉咙里灼烧。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里无声地、颠三倒四地说话:

我想这是错误的,我想没有人能理解我,我想我有话要说……是你给了我最后一点安慰。

我的声音不能和我说话,我看到你,我记得,我记得,我看见了:我没有希望。

我希望你在房间里,就在床头坐着,握着我的手。

我已经睡着了。

我还被需要吗?我想我不需要你,我不需要你。

我不想要,我需要,我需要,需要。

我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感觉,我忘记快乐是什么感觉了……你想把它当做礼物送给我,我不敢拿,我没有办法拿,我会离不开它……离不开你,你,你。

你就在那里,明亮的地方,现在。

只是现在。

你会走吗?可你抛弃了我,我们。

为什么?你知道他只爱过你一个人,可你把我留给了他,供他用后半生发泄怨恨。

对不对?那棵树真的是种给我的吗?不是,不是我。

我知道你恨我,可是不是我。

不是我让她离开你的,不是我的错,不是我……而你。

你,你看不到了,但是你赢了。

你取得了胜利,你没有输,你充满成就感。

赢了……我说你赢了!

公平吗?这对你不公平,从始至终……我们不是一样的,你看不见我。

你不应该看见我。

为何平原上的人要将手伸进深渊?我也抗争过。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有人知道。

我不是你以为的样子,我以为在那里的就在那里,我以为痛苦会有尽头,可是没有——不会有。

我希望明天可以晚一点来,一秒,一分钟,一小时,一天,一天,一天。

我以为离开这里就好了。

我以为她不在了就好了。

可是直到她死了,我才知道她是不死的。

希望就在那里,最残忍的东西——出路是没有的。

没有吗?……我以为痛苦能有尽头。

你的希望被耗尽了,所以转而来断绝了我的,你所没有了的也决不许我有。

这太容易了,对你来讲不费吹灰之力!

她把我拖了下来,因为我不忍心。

所以她死了我也逃不掉。

我想留下来,我想逃走,没有用了,没人留给我选择。

我好爱你。

我不能像她一样。

等我死了,你也跑不掉,一个一个,一个一个……我把它们都扔到水里去了。

一个一个,一个个……都在水里,它们不愿意沉下去,它们翻来翻去,它们就是我们。

我们排好队等着,等着被一个个扔到水里去,我希望你把我拿出来。

我不希望你把我拿出来,我不希望你排队排到我后面去。

我不知道最前面的一个是谁,但我希望我是排在最后一个的。

不要看我。

我好爱你。

我以为痛苦终有尽头。

我希望明天是明天的明天,我可以等,一直等着,等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一秒,永远……

我认命了。

属于他的怪兽水淋淋地膨胀,显出胜利者的姿态。

他看见了自己的结局,于是等着。

一片混沌中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什么事情的结束,又也许只是等待本身。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眼睛不敢眨,却仍然遏制不了止不住的眼泪沿着织物流进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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