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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可以准备放酱料了,放半勺白砂糖,三勺酱油,一盖水。”

沈霁青翻找了一会儿,说:

“真不巧,家里没酱油了。”

程姜低下头,和放在膝盖上的酱油瓶子面面相觑。

他深吸一口气,苦恼地说:

“在我这里。”

“什么?”

“我是说,我就是出来买酱油的,所以新的酱油在我这里。”

他们隔着一条电话线沉默了一会儿。

最后沈霁青先开口:

“所以你现在和一瓶酱油一起坐在医院的走廊里?”

他描述得还挺有画面感。

“是的,”

程姜回答,“它还不肯好好坐着,我觉得我这样好奇怪。”

福尔马林,消毒水。

哪种气味才是正确的?他感到椅子在动,不是摇晃的那种动,而是很钝的,轻缓的,好像在液体里漂浮。

地面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水,地面上没有水了。

他的肠子在收缩,似乎在惩罚他的医院里故作轻松开出的玩笑。

对面沈霁青又神经兮兮地笑起来,和程姜所在在走廊吵吵嚷嚷的背景音混合在一起,听不分明。

沈霁青又说了句什么,但他根本听不清楚,自己说话的时候也觉得自己的声音淹没在嘈杂声中。

程姜本来就不喜欢在公共场合太大声地说话,只好草草和沈霁青告别,先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收好,盯着前面的坑坑洼洼的白色墙壁呆坐着,等猫老头的家里人赶来。

*

猫老头的女婿叫段哲,三十几岁的年纪,小个子,面容严肃,戴一副圆圆的眼镜,所以乍看又有点喜剧效果。

他和程姜先简单互相介绍了一下,就开始询问猫老头发病前后的具体情况。

同样的经过程姜之前已经在救护车上讲过一遍,于是这一次就大致省去了组织语言的需要。

“上午十一点左右,我去小区门口的商店买调料,正好看见毛先生买鱼回来。

我以前很少见他出门,于是特意等了一会儿,和他说了几句话。

毛先生说今天是他妻子的忌日,所以女儿一定会回来陪他,这好像是他们家的惯例。”

“他还说了什么?能讲讲细节吗?”

段哲说,圆圆的脸上带了一点恳求之色。

“他还说如果他女儿今天来了,那就说明她病好了。

他当时挺高兴的,然后正好有一个电话打进来……先生?”

程姜眼见着小段的脸色不明显地沉了下来,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挤在圆圆的镜框里,显得既可笑又忧心忡忡。

他深吸了几口气,忽然伸出双手抱住头,用力拍打了几下,整个身子往前倾了下去。

程姜吓了一跳,以为这位也有什么心脏疾病,险些站起来去叫护士。

但小段很快恢复了正常,疲惫地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什么事。

“所以,是接完电话后当场发作的吗?”

他追问。

“是的。”

“他接电话后还说了什么话吗?”

“他说他女儿不来了。

她病得很重吗?”

段哲那张喜剧的小圆脸蛋平平的,缓缓摇了几下头,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们又无言地坐了半晌,小段忽然开口道:

“实话告诉你,我老婆前年年底其实已经没了。

在产房里出了问题,没抢救回来。

老先生还不知道。”

不知道?

程姜不敢看小段的圆盘脸,只敢往下看他上衣的兜。

他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但他知道自己此时一定是一副死人的眼睛。

小段还在说:

“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别告诉爸’。

老头这几年本来心脏就不太好,当时毛菁准备要孩子的时候就跟他吵得厉害,让他发作过一次,所以她一出事我们也不敢告诉他,想着先瞒着。

有时候让我妹妹假装成她的声音给他打电话,但我妹妹现在出差了。”

小段就说了这么多。

他们又枯坐了一会儿,程姜才回过神,两人握了握手,他就可以直接回去了。

手还未放开,圆盘脸的男人突然对着他一鞠躬:

“谢谢你关照我爸。”

*

程姜走出医院的大门,感到热辣辣的阳光扑洒在自己脸上。

医院这一段已经过去了,现在只有回家。

以前从来没来过医院,他只能先站在医院门口现去研究手机上的电子地图,结果上错了车又折回来,一直在路上折腾到下午三点才终于回去。

新买的酱油和盐很快各归各位,他这才发觉自己饿得厉害,好像能吃下一头牛。

好在沈霁青给他留了一碗饭,用盘子扣好了。

他揭开一看,差点以为自己看到了鸡蛋炒米饭。

“那个,没想到豆腐这么不禁夹。”

沈霁青难得地不好意思,“翻面的时候有点着急,结果碰一个碎一个,正好全拿来拌饭。”

虽然豆腐全碎成了渣,但好在没有糊,勉强都能下口。

程姜一边扒拉饭一边往四周看了看,“她在睡午觉吗?都这个点了,也该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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