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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孤棠眯紧双眸。

送魂,可不是普通人会的。

他第一次见她,她是流放的女囚。

据她说,她只是大户人家的丫头。

他相信她没有说谎,但之后每再看到她一回,她的大家气质就更胜一分。

他以为因为成为童家小姐,又住在姬府的缘故。

不过,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南方没有送魂之仪,北人中也只鲜卑贵族才有。

而北周汉化之后,传承下来的家族已经不多。

母亲走时,大姐送魂的那次,是他唯一见过的。

然而,送魂不止如此而已。

独孤棠大步流星,往鼓架走去。

一片鸦雀无声。

谁也不知道独孤棠要gān什么。

是去把仙女抓下来?还是跟仙女一起飞天?前者太粗鲁,后者很不妥。

众人浮想翩翩之时,却见独孤棠卸下右臂的将袍大袖,手撑木架,飞落大红鼓前。

那动作,一气呵成,潇洒之极。

咚——咚咚——

众人连呼吸都忘了,看独孤棠突然击鼓。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声声鼓,忽慢忽快,竟与上方踏足旋身的仙女合上了拍子,震动在场每个士兵的心。

“那两个不是凡人吧?”一个小兵目呆呆地说。

顿时一片让他闭嘴安静的嘘声。

怎能有别的声音破坏那幅绝美的画面!

苏徊也静静看着。

送魂。

有舞,有乐。

还少最后一样。

只不知道那个采蘩姑娘会不会呢?

采蘩看到了击鼓的独孤棠,但鼓声没有惊动她动作的连贯xing,反而如生双翼,每一踏,每一旋,更充满灵xing,注入用心的灵魂。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独孤棠击得越来越急,采蘩旋得越来越快。

一高大威猛,一柔美娇艳,两人动作挥发到淋漓尽致,真是阳刚和yīn柔的完美契合。

咚!

独孤棠停。

采蘩停。

如同早就排演过的一样,天衣无fèng。

当众人以为就此结束时。

独孤棠手上的两根鼓槌一改刚才的力量,那么qiáng韧的臂膀敲出低嗡隆声,恍若急雨落地,让听者从心重震到心微颤。

节奏仍那么独特美妙。

而接下来的,又是另一道令士兵们心跳的声音。

那不是普通的声音,却是无比悦耳动人的歌声。

苏徊终于面露惊讶,想不到她竟能唱魂。

独孤棠却是心cháo起伏。

魂舞有传承,魂乐有人担,然而魂歌是即兴的。

要舞者的才qíng从内心的悲qíng中随魂乐挥发出来。

这也是汉化后,鲜卑送魂之仪渐渐消失的重要原因。

他的鼓声,她能像她的舞步一样,和应到无可挑剔吗?

采蘩迎朝阳站定在高处,随着独孤棠的鼓声,云云唱道——

冷河长洲兮风也不相安

青月瑟瑟兮云黯黯

刀锋闪兮

剑气寒

昨夜chūn兮

花冷雨清

魂飞兮

笑啖今生难栖息

魂归兮

击鼓当歌送千里

魂兮魂兮

归兮归兮

来生别后聚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独孤棠急雨般的闷鼓点突然变单槌轮番重击,落鼓后又在他手里转成了风盘,每一槌就喝一声,听鼓声而qiáng弱。

接着,节奏又变。

这回,动人心魄。

仿佛敲打生命之火的热烈狂放,又仿佛苍鹰的双翅,在寒冰冷峭的顶峰之上,为足踏流水的仙子劈开疾风。

歌声起,鼓声闷。

歌声停,鼓声起。

三唱三击,每一唱都美到窒息,每一击都傲然山河。

最后,足落,旋静,鼓息。

悲不绝,血热了,生命之流源源。

谁也不敢眨眼,谁也不敢出声,那样的激dàng了灵魂,今生说不定只此一回,再无缘得见。

然后,那位绝美的仙子双手捉着飘扬的长衣,赤足点木,长发妖娆,轻灵一跃而下。

在众人要惊危险的刹那,击鼓的男儿伸展鹏翅,稳稳接住她,再从鼓架上飞身落地。

皆是翩然的身姿,当风的骄傲,仿佛千百只蝴蝶的化身,双影jiāo叠,聚成天地一缕气魄。

独孤棠站稳后却即刻放手。

采蘩静默垂首,捧衣高举过头,走到那副崭新的棺木前,将长衣覆于棺上。

跪。

叩首。

再跪。

再叩首。

三跪,三叩首。

起身,回转,对独孤棠深深一福。

“谢鼓声。

”清扬之音,仍回dàng片丝唱魂的天籁。

独孤棠长揖而躬,目送采蘩穿过校场,从让开道的人群中婷婷而出,才大步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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