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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蘩从北往南来的,她没有那么多感慨,也没时间有感慨。
不知道左拐怎么想的,在她自觉所造藤纸的纸质还不那么稳定时,他突然不让她练习了,转而教她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若要含糊的说,也还是造纸,但原料辅料跟藤和楠木一点关系都没有了。
在教学上,又回归以前让她自学的方法。
好比这两天,左拐让她用陟厘为本料制纸浆。
这日扎半天营,全军整休。
因为附近有个大县,县令据闻十分清正爱民,四皇子求才若渴,于是带着向琚和秋路等人前去暗访。
听说县城有庆节,趁机混入随行去的就多了语姑娘,于良和左拐。
大营只有马家父子领守,而马龙正要跟她开始啰嗦时,让他老爹拎去教习武艺。
因此按理而言,她可以安心造,放手造,到明天天亮都不会有人催。
然而,有谁能告诉她,这绿兮兮薄薄一层的东西到底怎么把它变成纸絮啊?
陟厘,俗称水棉,也就是长在石上,水中,屋瓦,墙角,地上的苔衣类植物,有密厚如发长寸的,也有牵缠在一起如丝如棉的。
陟厘最出名的纸业创造就是侧理纸。
侧理纸按照等级来排,上品一级者可以白金论价,还有市无货。
侧理纸又名侧梨纸,陟厘纸,苔纸,苔笺,质底松厚,绿纹美妙纵横,书画有意境。
如果只是说的话。
她可以滔滔不绝将老爹给她讲得那些搬出来,但要她造侧理纸,晾她一年半载也不可能。
侧理纸的制法是至高秘技。
她爹是怪人,造纸的话。
基本上什么都捣得出来,所以不算。
但就她所知,纸官署和御纸坊还没有能造侧理纸的大匠。
侧理纸作为珍贵贡品,皇帝都未必舍得常赏常赐。
现在,左拐让她自己动手?
如果跟爹学过就好了。
采蘩张手拍脸,不,不能再依赖那些记忆了。
尤其还是断断续续没看全的记忆。
深呼吸,将制作三槽纸浆放在左边,将左拐给的侧理纸铺在右边,自捏着下巴,看会儿左,又看会儿右。
左拐的侧理纸要比棠掌柜拿给她看的质地更好。
手感轻又松,厚薄均匀,她这双挑剔的眼睛找不出任何瑕疵。
而色泽如新叶浸雨。
新鲜中带灰淡,chūn天里的氤氲,回味无穷。
反观她那三槽浆。
要么绿惨了,跟一锅炸绿苔似的,要么让石灰浆洗太白,还给煮化了,要么绿丝跟蛋花一样,抄到帘子上成不了片。
采蘩想,左拐是反对她照搬她爹的,但他也不是之前那个爱找她麻烦的bào脾气了,结合他这几日教她的,让她琢磨陟厘。
应该不会又是叫她自学,肯定有明确目的。
学纸一个月,她已经能熟练造出不错的藤纸,甚至有些上佳品,可不是每一张都上佳。
看感觉,看发挥。
看运气。
想一想,左拐是在她造纸停滞不前的时候开始教其它,而放在嘴边最常说的,就是基本功。
“基本功能造出侧理纸的话,它就不值钱了。
”她自言自语,但伸手再摸那美不可言的绿纸,“如果我用浇造,也许可能。
”可这枚侧理纸是抄造法所制。
浇造是早期制纸之法。
以糙帘麻布帘为面,将纸浆浇在帘面所成湿页。
这样晒gān后的纸未必没有jīng品,但需要极为上乘的手工艺,而普通浇造出来的纸多粗糙偏厚,纸纹印有明显帘面纹路,不甚美观。
侧理纸多浇造。
采蘩原来不懂,自己尝试后,发现是因为陟厘制成的纸浆太稀疏。
用竹帘抄藤纸的方法就是抄造。
抄造是造纸的重大变革和进步。
一旦用过抄造,就很难再用回浇造,因为对比之后立见高下。
侧理纸浇造难,抄造更难。
采蘩盯看大半个时辰后,眼睛累了。
但是,她决定造第四槽。
师父说了,没有什么比实践更好的学习之法,失败就再实践,直到成功或放弃。
她不想放弃,就得继续失败,再失败,到无可失败为止。
陟厘用完了,要再找。
营地后面就有山涧,她提着篮子去碰运气。
“女令大人去哪儿?”为采蘩和语姑娘赶车的邢老兵问道。
他也没那么老,但三十出头,又无军衔,再次应召入伍,与那些十七八的小伙子比起来,多了老练和沉着。
“去水边找些苔衣。
”采蘩却有点惊讶他开口问,这些日子以来,邢老兵多是默默做事。
“我陪您去吧。
”邢老兵刚将车杆从马身上卸下来,“正想洗洗马。
”
采蘩不置可否,往营后走去,然后就发现原来山涧和营地之间还隔着一片树林。
好在树林多数地方不密,夕阳筛过树叶跳各色红,遍地绿糙中跃野花,此起彼伏的鸟倦归巢,没有半点yīn森。
但越走越僻静的时候,听着身后的马蹄和脚步声,她觉得挺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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