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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当爹的,一个假客气,一个真不客气,所以人心是世上最难统一的东西,各为各打算。

不过,京钦天不知自己一点不了解儿子。

那个儿子不是不想当官,而是不想在老爹手下当官,跟安相的儿子其实很像,只不过良心好一点,不当面打击老爹,而是领着一帮士子学者大搞地下活动。

京暮的神仙楼,是地下活动的总部,忙得不亦乐乎,整日不是骂朝廷,就是写策文求革新,时而上联名书让官府头疼。

因此,神仙楼稀客不少,伙计们个个练就火眼金睛,看到乞丐都不会怠慢,更何况此时此刻这位独客,穿得寻常锦袍子,但面相俊彩生辉,气魄不凡,点名要见老板。

接待的伙计领客上了二楼雅座,便毫不犹豫通报了京暮。

京暮出来一见,作势拍伙计脑袋,“榆木榆木,好歹问了名姓再来请我,无名小卒要见你家老板,你都来请的话,你家老板还有空打算盘计工钱?”

伙计吐舌,正想道对不住,却见老板仍是走了过去,坐姿虽不客气,显然却不是真不想见的客人,当下抓抓头,可不敢说老板任性,默默下楼干活去了。

“何必呢?对我有气,却对伙计撒。”

客为泫瑾荻,今日卸去皇贵宝气,来访老友,“我头回来,给我推荐一下你家招牌菜,还要上好酒。”

“先让我看银子。”

京暮圆脑袋晃,圆眼珠转,“我这儿谁都招待,就是不招待吃白食的,除非我请来吃白食。”

泫瑾荻看了京暮一会儿,“你认真的?我堂堂一个王爷,难道还能吃霸王餐?”

像他媳妇当年?

“就是你们这种皇亲国戚才麻烦,吃饱喝足了,付账时就说,平时都是小厮管事带钱,一个人出来就忘带了,让伙计上门讨。

你说,我一个小饭馆的伙计,上王府门口,讨得不是银子,是板子了。”

敲着桌子,摊开手,“没钱就别说话了,王爷滚好。”

一锭金稞子,放上京暮手心。

京暮咬一咬,收进腰间荷包。

泫瑾荻摇摇头,“啧啧,瞧你这贪相,谁还能想起少年第一才子之名。

你做生意,我也有买卖,你怎么就成奸商相了呢?”

“放屁!

你亲自做买卖吗?你亲自带伙计吗?你亲自打算盘吗?”

京暮不能饶他。

然后,京暮目瞪口呆,看对面那位从腰后拿出一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番,手势熟练,念多少数,打多少数,结果丝毫不差。

“有资格跟你谈买卖了?”

泫瑾荻问。

☆、第377章旧年

神仙楼今日有个年节扫雪社,摆在三尊前,暖着酒烤着肉,棉席铺地,七八个高灯炉烧得铁网通红,无形的热力张成一个大罩子,令入社的人们一点不觉得冬寒,举杯吟诗,敲箸唱歌,时而窃窃私语,时而大声欢笑,动情时唤笔墨来,作一半画又弃笔卷去,率性无比。

楼里也有瞧不惯这些士子的客人,但舍不得好酒好菜,还有刻在楼中的名画名书,就关了窗,或加了隔音的屏墙,自成一个文人的国。

因此,没人注意扫雪社窃窃私语的内容,也没人注意京老板的加入。

即便有人看到,京暮一向喜欢同这些书呆子来往,亏了酒钱也招待周到这种事人尽皆知。

“京兄来得正好,我们正说今冬下了不少雪,明年农人有个好收成,可能解了西北饥荒危急。

偏偏刘兄说这雪下得太迟,如咱们大荣的国运,到头了。”

若真有人听到这群看似放浪不羁的年轻人说些什么,大概可以告密拿赏金,但这时,人们眼里只是一群无所事事的无用书生而已。

被点名的刘姓青年对着壶嘴,咕嘟咕嘟喝下半壶酒,袖子抹过嘴巴,大喇喇道,“如今是天灾的问题么?是贪官的问题,昏帝的问题。

今年饿死了多少人,你们没看到,我去帮我爹讨租钱,往北一路,结果将我的路费几乎全填进去了。

恶孚遍野,吃人肉都不稀奇。

为了一家之中的青壮活下来,为了孩子们能活下来,年老的父母,年轻的父母,不惜割肉换家里一脉幸存。

但皇帝做了什么?他加征田税充国库。

充了国库做什么?他建了辉煌的竞技馆。

日夜寻欢作乐。

朝廷官员做了什么?皇帝征一分税,他们征两分,一分进自己兜里,打点上官,养肥帝都一班重臣,保自己的官运亨通。

难道下了雪活了地,明年百姓就有好日子过?征更多的税。

缴更多的银罢了。

到了这份上。

还说什么大荣国运岂非可笑!”

“话虽如此,南方仍富,土绅们奢靡之风比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

南方年年是交税大户。

只要他们还能撑得住场面,该贪的还会贪,该昏的还会昏。

除非,南方也饿死个几十万人。

兴许我们就瞧得见官逼民反。”

和京暮勾肩搭背的年轻人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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