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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我琢磨着大约就是安慰的话,我听了也不少了,便继续说,“父亲当了一辈子私塾先生,顽固,甚至可以说迂腐…但他却十分爱国,国难之际,家里能捐的都捐了,一米八多的大男人瘦得不成样子。
我和弟弟也吃不饱,但也都没说,倒是他喝过酒之后会拉着我俩说对不起我们…
但他还是坚持办私塾,不要钱,把孩子送来还管顿饭。
但即便如此,人还是一天比一天少。
后来我才明白,他在这乱世还要坚持教书的意义——鬼子要打,书也要念,不能鬼子跑了,丢了千年文明不是…
父亲说——这叫给岁月以文明。”
“他离开了,但把这份风骨留给了我们姐弟俩,所以伤好了之后,我就去学了护士,弟弟去了前线。”
“你呢?家中可有兄弟姐妹?”
我没给他安慰的机会便话锋一转。
他鹰隼般的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又懒散地靠了回去,“以前家里做点小生意,还算富裕。”
说着,他点了根烟。
我本该阻止他,但注意到他垂眸时敛去满眼悲伤的样子,我没阻止。
那一刻我意识到——这个我原本以为战争前是个不务正业的公子哥的男人,似乎也有一段惨痛的经历。
其实,这里的每个人,身处这个时代里的每个人,都有。
无一例外。
无一幸免。
“我母亲没得早,家里有一父亲,还有一个姨娘,姨娘的儿子是大我三岁的兄长。”
烟雾后的他眯了眯眼,似乎在回忆。
“汉奸带着鬼子进城的时候,想要和我父亲谈合作、要物资。
父亲一开始誓死不给。
后来,他在刑场听见一位烈士的发言,回家后喝了一晚上闷酒,第二天就答应了。
他在黑市买了炸药,假意请鬼子搬粮食和物资,在仓库点了炸药,和鬼子同归于尽了。”
“姨娘风韵犹存,被鬼子看上。
她假意顺从住进来公馆,在刺杀的时候失败了,在公馆三楼大骂一声——小日本儿不得好死,然后一跃而下…血,溅了一地,大雨都冲不掉印记…..第二天,那里被摆了很多菊花。”
“大哥送我出国深造避难,我回来后才在别人口中知道大哥参军了…几经辗转,也是在别人口中才知道——他已经牺牲了。”
“尸首就地埋葬,也不知道在哪儿。”
沉默在我俩之间蔓延。
死亡太过沉重,加上至亲的加持,压的人喘不过气。
虽然我俩都好像很平淡地叙述,但其实都是装的。
他抽完一支烟,下意识去拿第二支,这次我挡住了他的手。
他坐在床上仰视我。
“对身体不好。”
我淡淡的说。
“好不好的吧,也不知道能活多久。”
似乎觉得这话太不积极,他又笑着说,“我齐家满门忠烈,我也不能拖后腿不是!”
我看着他总是漫不经心的眼睛,到底没说什么。
满门忠烈,
如果必须死,那这个结果似乎是对这个时代里我们的祖国,最好的交代和献礼。
或许,只有亲身经历过这样的时代才能明白——比死亡更可怕的是人们对死亡的漠视。
大街上被砍头的、战场上倒地不起的,人们渐渐习以为常、冷眼相待…而一个民族是否有光明的未来,坚船利炮重要吗?当然重要。
但我以为比这更重要的是——人们心中的信念!
否则即便一天列强退去,也只剩…不国之国…
不过幸好,我在齐绍铭身上,在这些战士身上,看到了这种信念。
而且,正以燎原之势熊熊铺展!
…
后来,我俩的关系好多了,虽然他还是时不时逗我,但不似之前那般剑拔弩张,我对他也有了很大改观。
医院离前线很近,每天都能听见炮弹轰鸣,人们对此愤懑又麻木。
我就经常皱着眉头,到给他换药的时候,他就给我堵着耳朵。
屋外灰烬漫天,城外大火烧红了半边天,惨叫声、叫喊声、咒骂声、嚎啕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暂时隔绝于他的双手之外。
那是我一天中心最静的几分钟。
换完药,我还蹲在那儿,抬头对视几秒。
看着他眼中碎光,熠熠生辉。
在这里,人命如同草芥,
在这炼狱般的地方,人们带着那微乎其微的对未来、对光明的渴望。
悲恸在这里毫不稀奇,但一条条生命的逝去仍令人胆战心惊。
但残酷的战争逼着人成长与勇敢,人们在一次次天人永隔中练就一身胆识,为中华开路。
我面前这个青年就是,从少年年岁至今,在刀枪箭雨中,逐渐勇敢、逐渐坚毅、逐渐懂得民族大义。
后来过了很久,我才明白一个道理,——一个人在你生命中出现的时间是多么重要。
对于我,在那个战火纷飞、不知道有没有明天,甚至下一秒就会惨死的年代,遇见并爱上齐绍铭,似乎是一种必然。
我记得,有一回日本人吃了败仗,停战好几天。
恰逢那天,天气极好,火烧云大片大片,绵延万万里。
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美的景色了,似乎是上天给人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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