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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轻咳嗽着:“年纪越长,我越想弥补当时的遗憾。
朱妙儿欠我天大的人情,她亦甘愿为我马前卒。
孩子,请记住,我作为谢芷亭主人出手时,并不是大理寺卿,只是一个赎罪的老人。
我也给自己做了裁判。”
萨摩一怔,看到戴公书案之上墨迹淋漓的手书。
刚才他进来之前,戴公就在写这封辞呈。
戴公淡淡笑着。
“孩子……永远不要质疑司法者的理想,更不要质疑正义。
它是不会缺席的。”
日影落在戴公皱纹深重的眉头,老人仿佛已经得到最后的安宁。
“戴公。”
李郅的声音清晰传来。
“场地就绪了,您一起来看看彩排吧?”
萨摩转头望去,看到李郅的目光落在案几那封奏章上,眼神慢慢变暗了。
戴公无子,李郅无父。
十数年的感情,早已超越师徒,胜似父子。
李郅伫立无语。
而戴公却安然微笑。
“哦。
我很想看。
好好看看你们。”
他艰难起身,萨摩伸手扶起他,戴公颔首致谢。
萨摩闻到药的清苦之气。
随着戴公背影渐远,这药的熟悉气味,也渐渐消散。
李郅默默目送。
曾经简单纯粹的世界,那么容易被打碎。
在这破碎之中,却还需披荆斩棘前行。
戴公离去,他只剩一个人。
一股强大的失落情绪涌上来。
蓦的,李郅伸出手,一把攥住萨摩的胳膊,强迫他看自己。
“你做了什么?”
大理寺少卿的手铁一般紧。
萨摩惊而痛。
“李郅……”
李郅目光冷硬如冰。
“你以为自己很聪明?为什么非要点破?”
萨摩惊讶了。
李郅的话里有他不敢细想的含义。
但李郅冷酷的说了下去。
“他是不是谢芷亭,我根本不在乎。”
萨摩于震惊中茫然抬头,只觉眼前发黑,心一分分冷下去。
断续的回忆连缀成片。
他想起李郅在凡舍初次听闻谢芷亭之名时,一句带过的轻描淡写;想起李郅举杯对饮时,突如其来的告白。
原来,他早知道。
原来,他早选择了隐瞒到底。
仿佛还嫌此刻萨摩思绪不够凌乱,李郅眸色乌黑,把他拽向自己。
两人头颈相贴,感受彼此的体温气息。
亲昵如爱人拥抱,却让萨摩紧张到绷直身体。
他没见过李郅这样的神色。
李郅附耳低语。
“小时候我曾遍观大理寺藏书,在一封书信的落款上见到过谢芷亭三个字。
那字迹我认得,是戴公亲笔没错。”
大理寺少卿温润的声音,因为隐忍的哀伤,变得沙哑低沉。
“我不在乎他是谢芷亭还是大理寺卿,在我心里,他只是我师父。”
李郅的语音有一丝颤抖,让萨摩的心一瞬绞起来。
他说:“你知道……这世上没有几人真正对我好。
可我在乎的人也不过寥寥几个。
我不想怎样,只想保全目前局面,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愿望很奢侈么,萨摩?”
李郅慢慢放开萨摩,低垂眼帘,似乎心灰意冷,不愿再理会身边人身边事。
“李郅……”
萨摩真正紧张,李郅那种拒人千里的样子,让他害怕了。
他伸出手想挽住李郅,但连他一片衣角也未抓住。
李郅退后一步,再退一步,终于转身不顾而去。
看着那颀长背影在迂回的廊柱间消失,萨摩只觉得心上冰冷一片,疲倦到无以复加。
揭破真相,何曾让人快慰。
事实如刀,将他的身心割得鲜血淋漓。
他不记得自己怎样走出大理寺,仿佛走下台阶时,还踉跄一绊,手碰在门口獬豸神兽的底座尖角上蹭出血来。
他亦不记得怎样回到凡舍,径直屏蔽四娘的质问,不三不四的呼唤,晃晃悠悠回到自己的窝,爬进被子昏沉睡去。
他跌进无穷尽的梦里。
梦见烈焰纷飞的王城,累积如山的京观,他手执骷髅,踏火而行。
明明是痛楚的回忆,却麻木得只能冷笑不语。
在梦里又回到伽蓝故国,他还是孩子,在杭爱山下无忧无虑奔跑,在倒映天光云影的滦河赤足嬉戏。
明明是快乐的回忆,却悲伤无极,无法止歇。
在一切的梦里,萨摩都在找那个身影,那份气息。
那种让黑暗中独行的自己,无比贪恋的光明。
------但,怎么也找不到。
在厚重的悲伤之中,仿佛有人将清凉的手拂过他滚烫额角。
如春夜之雨般轻柔。
那人的叹息声,那么熟悉,刻骨铭心。
但萨摩试图去想的时候,却忘记了。
他依然昏睡。
一睡,便世事不知。
不知多久,萨摩不得不醒来。
视线渐渐聚焦。
他看清围在自己身边的人。
很意外的几个人。
他一张张脸看过去。
四娘。
三炮。
双叶。
朱妙儿。
昆都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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