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薛二带出城门去,她让我把薛二藏在她的棺椁里。

97

夜里,老鸨到了弥留之际,姐姐们一一前去同她告别。

轮到我时,她拉着我的手,凑到我耳边呢喃,「只有真正成了这个时代的人才能活下去,只是,莫要忘了你的名字。

「莫要像我,忘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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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死了,死在了细雨绵绵的春日,我站在她的棺材前,手里握着这几月她费尽心力默写出几本书,从九九乘法表到鹅鹅鹅,所有她能记起来的,她都写了。

到最后她也没告诉我她的故事,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穿越的;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才成为皎月楼的老鸨;不知道她是否遇到过志同道合的伙伴抑或是恨之入骨的仇人……

她带着她两辈子的故事,带着她的回忆一起埋进了棺材里,踏上了归途……

这是老鸨最后的遗愿,她想葬在她那错位了千年的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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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栓子架着马车拉着老鸨的棺椁出了城门,里面还带着一个薛二以及三本我们默出的书……

100

萤儿告诉我,她的一个恩客告诉她,他马上要升官了,要当刑部司的郎中。

「他去岁才当上员外郎,按理说不会升迁如此之快,除非,他的顶头上司马上就要犯事……」

「而前几日,我还听他抱怨,他在街上逮住了一个西南那边的难民,得连夜加点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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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大旱已有三年,纵使当今圣上一直开国库赈灾,民间还是流言四起,他们说大旱三年是上苍的震怒,是对那位死去的先太子的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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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栓子打听到了西南难民的事,他说,那个人是来告御状的,他们乡连续三年颗粒无收,人死了好多。

好不容易盼到了朝堂赈灾,每人只分到半碗糠粥,一日只有一次,吊着命。

那人是乡里的一个老童生,识文断字,他知道赈灾款是被扣押了。

看着乡里的老人一天比一天少,他一路乞讨来到京城,想要告御状。

「其实,不止他一人,他集合了附近好几个乡的童生,一起上京,只是一路来,只剩他一人了。

他们先到县太爷那儿要说法,被轰出去,他们又写信给同窗,全被拦截。

这群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童生,咬着牙,背上行囊,徒步千里,乞讨着来到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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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月楼里好几个常来的恩客都消失了,西南难民的事却没激起任何波澜。

萤儿告诉我这很正常,京城之中,风云诡谲,西南难民的事用好了就是一把除去政敌的锋利刀刃。

至于在博弈之中死去的难民,只能是他们的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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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了送给裴卿歌的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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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府在京中已有百年根基,门生众多,赈灾贪污一事,裴府从未直接插手,但他们从中捞的好处一点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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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皇上查处了赈灾贪腐案,流放了好些裴府的门生,所有人都夸皇上圣明,是个难得的明君。

茶馆里,说书人唾沫横飞,我去听了几日,讲得真好……

我问小栓子,那个老童生如何了。

他说,死了,病死在牢里,皇上后来还特地封赏了他。

只是他无儿无女,父母也已故去,那些钱帛送回了乡里。

他的故土,蜀地榕城方山县南子乡石子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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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雅正。

」苡娘问我可不可以教她这几个字。

我问她,「是那个童生的吗?」

「嗯,我想为他点一盏往生灯,还有方粟先、方明鸿……」

我教她一遍一遍地练着,苡娘是跟随乡里人逃难而来的,一路上父母都走了,好不容易到了京城,过了没几月安生日子,投靠的远房亲戚死了。

苡娘为了安葬他,卖身来了皎月楼。

她一遍遍在地上练习着,她说纸墨太贵,得一次成功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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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平日里在乡里德高望重吧?」我摸着苡娘的头。

她摇摇头,「很酸腐,自视甚高却连个秀才都考不上,天天喝酒,说什么壮志难酬,经常赊钱,人缘也差……」

后来,故乡蒙难,乡里出息的秀才老爷、村长、富户们都走了。

这位惹人嫌的滚刀肉,却挑起了什么大任,乞讨上京告御状。

「临走前,我问他,为什么——」

苡娘突然停顿,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我开始我的猜测,「是不是,『读书就是为了鸣天下不平之事』,或者是『为生民立命』一类的……」

她摇摇头,自嘲一笑,「他骂了一句,说问个屁,乡里面能识字的只剩他们几个,他们不来谁来?」

「是不是有点失望啊,他们不是什么才高八斗之人,肚子里墨水也不怎么样,还挺抠门的,不是话本里那种,德高望重的大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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