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云……天气还冷着呢,你怎么不进来坐?」
他温和地望着我:「发财哥到江南了吗?」
「没呢,说是到了马上托人带信回来报平安。
」我擦了擦手上的水。
「你在忙吗?」他低头看着我红通通的手。
「我洗衣裳呢,哎,咱们别在这里说,进去喝热茶。
」
他笑了一下,从繁缛的狐裘下伸出手来,将一个沉甸甸的东西放在了我手上。
「早说不该把下人全都遣散了,这大冷天,你的手生过冻疮,沾了凉水又要复发的,这个给你。
」
我提着那鹿皮包裹的手柄到眼前打量。
原来是个铜制的小手炉,圆圆的小小个,里头燃着炭,外层裹着不易燃的厚布料,布料上一丝不苟绣着山水画。
「天嘞,手炉还有这么精致的吗,真是见识了。
」我笑着接了过去,煨在手里。
小云看着我大惊小怪的样子,垂下眼轻声笑,簌簌的睫毛挨挨挤挤,遮不住他眼睛里的亮。
他又将狐裘解下来披在我身上,仔细打了个结:「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点冷。
」
151
我们去了大佛寺。
这座隶属于皇家的寺院。
护城河绕了内城一圈,沿着这座寺庙的背面,川流而过,一路向南越过亘古的平原和高山,最终汇入遥远的大海。
我们站在那条沉静的河流前,灰白色的石桌和石凳的旁边,立着一棵突兀而崎岖的梅树。
枝头的红梅已经临近枯萎了,怏怏地耷拉着,花瓣落了一地。
河边的风吹来,我抱紧了温暖的手炉。
小云穿了一身白,连束发的带子都是白的。
谁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仰头看着那棵树,很久之后才对我说:「宝儿,这是我娘。
」
「你娘……容贵妃?」内城住久了,难免听到很多闲言碎语,我对小云的身世一知半解。
他点头,既不难过也不欢愉,淡淡地望着那树。
好似那树上真有他母亲的灵,在用那带着寒凉的香气轻抚他的脸颊。
我难以理解他的说辞,犹豫着问:「这棵树怎么会是……」
又一阵风掠过河面,梅树瑟瑟地抖,细小枯萎的花瓣漫天飘散。
有些落到小云的头发上,浓郁的黑点缀着深沉的红,平添了几分凄美。
他说:「你还记得当年我和大家过的最后一个年吗?」
我说记得。
他从额发上摘下一片花瓣,摊在手心,语声旷远温和。
「我娘就死在那个晚上,自尽的。
这得谢谢烨皇叔,他帮我娘满足了最后的遗愿。
骨灰的一半埋在梅树下,看着我长大。
一半撒进河里,回家乡去。
」
152
「为什么要自尽呢……我听说当年容贵妃很得官家欢喜的。
」
这么多年了,我依旧无法理解,是什么样的原因,才能逼得一个母亲将自己不过半岁的孩子遗弃荒野,自生自灭。
我没办法忘记那个小小的漂亮的孩子蹲在巷子口,沉默哀伤的望着行人的样子。
那些温馨又夹杂着苦涩的记忆是我对小云无限怜爱的根源。
小云平静而悲哀地凝视着我。
「因为我的父皇是个奸淫犯,他强暴了我娘,掳她回宫,做了禁脔。
」
「宝儿,我不是在爱和期盼里出生的,我父皇掠夺了我娘的一切,我是一场侵略的残忍暴行的产物,你懂吗?」
我披着他厚重的狐裘,抱着他温暖的手炉,心却好似给人按进冰窖里,冷得四肢的血液都凝滞了。
民间猎奇的传闻和画本只知道小云的娘是个江南水乡孕育出来的奇女子。
风华绝代,容貌惊鸿,位至贵妃,尊宠无边。
没人知道她悠闲平静的少女生活是如何破裂粉碎,如何被这泼天的荣华富贵毁灭。
我望着那迢迢往外延伸出去没有尽头的河,回家的路多远啊,小云的娘有如愿回到家乡吗?
「小云。
」我柔声唤他。
他慢慢回头,微微眯起眼睛,神情迷惘得像是从深渊狱口被我唤回了灵魂。
我对他说:「你不是在爱和期盼里出生的,但你是在爱和期盼里长大的。
我和发财,阿爹阿娘,还有范小和小孟,我们爱你,你的名字就是我们当初对你……最美好的期盼。
」
可惜这期盼落了空,但爱还在,我希望这份爱能填平那些沟壑和裂痕。
153
他张了张唇,而后抿成一条线,几乎是难以自抑地朝我走近。
颤抖的手伸出,又收了回去。
他很苦很苦地微笑了下,空落落地道:「我很想抱抱你的。
」
我想说可以,没关系,我想为我之前的所谓嫌隙和避嫌道歉。
可他却没给我这样的机会,岔开了话头。
「你肯定很疑惑吧,我娘除夕夜死的,元宵过了我才过来祭拜。
」
我从小云那里知道,容贵妃故意触怒了官家,给送到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