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手的湿泪都揩到他脸上。

他的脸给我捏出褶皱,一脸懵,眼里还带点儿嫌弃。

我说:「吴发财你不要这样,你要哭,你像我这样,哭出来,哭一场就好了。

过去这段时间我其实都很怕,我很怕你炸掉,我很怕你疯掉,你知道吗?」

他轻声说:「我知道。

「范小也是你兄弟啊,你和他那么好,范大哥哭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哭?他哥那么莽牛一样硬朗的人哭成那个样子,我多想你像范大哥嫂嫂那样哭一场,好好地哭完,然后好好地放下,好好地继续过日子。

我抽抽噎噎地打嗝,说得断断续续。

吴发财拍着我的背,神情空茫。

「你手断了……下雨天总是会痛对吧?你忍住我也看得见啊……是怎么断的,断的时候有多疼啊?吴发财,我求求你,你向我诉诉苦吧,发发牢骚吧,你以前不是最爱发牢骚了吗?」

他平静地叹了口气:「我哭不出来,也没什么牢骚可以发。

我听着他缓慢的心跳,觉得有什么东西从他胸膛里溜走了,当年那颗欢快跳动的心脏,英年迟暮了。

他把我的手从他脸上抠下来,塞回被窝里:「我不想向你诉苦,我不苦,我还有你。

129

铺子开张的时候我们请了大家喝酒,大家欢快得像是过年,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很多年前的那个除夕夜,没有好酒,也没有好肉,但是比今天还要欢乐温馨。

那时我们有范小,有小云,有发财娘。

如今我们有了小康,有了花儿和那群孩子。

旧人已去,新人要笑,才对得起他们故去的爱。

许久没有音讯的小云差人送了东西来。

是一盆半人高的发财树和一只瞧上去很是名贵的玉如意。

发财很高兴,隔天就招呼花儿将那发财树给搬到了店里最显眼的位置。

关于小云的事,我对他说了一些,提到了他的身世,也不敢说得太明白。

他没有过多的惊讶,只说:「早该想到的,詹亲王的名号,内城里谁没听过,当初光顾着找门阀世家,没去打听皇室子弟,怎么可能找得到。

他问我小云过得好不好,说兄弟没了,到底还有个一起照顾过的弟弟,希望他在宫里也过得好。

问完他又自嘲地嘿嘿笑,说那可是直系皇子,怎么可能过得不好,全然不需要他瞎操心了。

我欲言又止,很难告诉他,小云到底过得好不好。

他大概是过得很好了,可是一点儿也不自由,一点儿也不快乐。

这和我们当初为他起名时的愿望彻底地背道而驰。

我每每想到他走时决绝又充满希望的样子,背心总是发凉,叹我们全然不能为他做什么,还得小心地不拖他后腿,不做他的累赘。

130

范小他哥的剪纸糖人铺子离我们家的不远。

我们两家人在东市,常有来往,互相照顾,日子过得很不错,生意也还好。

不能大富大贵,也饿不死。

如今我去东市给吴发财送饭,路过卖小吃的摊子,不用多思虑,也能买上一些,敞开了吃,不用顾忌什么。

可我已经不大爱吃零嘴甜食了,我有时甚至忘了我少时曾经多爱吃蜜饯。

那些对蜜饯日思夜想渴盼的记忆在我脑中已经越来越模糊。

某天我路过卖蜜饯的小摊子,心血来潮买了一袋来吃,两颗就觉腻了,齁得剌嗓子,后来丢给吴发财看店当零嘴吃。

他是个从来不爱吃甜的,于是又丢给花儿,花儿带回去给他弟妹们吃了。

皆大欢喜。

此后的岁月直至今日,我再也不曾吃过蜜饯。

不知道和我一样爱吃甜的小云是否保留着这习惯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

131

明嘉十九年末,吴发财回家的第二个月,宫里传出官家染病的消息。

吴发财说这八成是谣传,一朝天子,生病可是要紧的事,怎么可能搞得人尽皆知。

我们不过揣测,不知真相。

可从这个月开始,那个班师回朝的薄王爷,集王权和军权于一体的年轻将军闯入了大家茶余饭后的闲谈,此后几年长盛不衰。

人们歌颂他的品德,赞美他的功勋,认为官家选他协理政务,辅佐太子,简直是英明神举。

那时的太子是谁来着……我好像想不大起来了,反正还不是我们的小云。

明嘉二十年,这位太子年纪轻轻忽然就薨了,官家的病也不见好,赶快再选一个太子,就成了要紧事。

自从听说了这事,我就心里惴惴不安的,常常睡不好觉。

我们离朝堂后宫甚远,消息闭塞,这事情能传到我们耳朵里,必然已经是发生了许久,经了许多人的口舌了。

小云怎么样了?他说要当上太子才有可能回来见我们,可他排行第九,还有好几个哥哥母家出身名门。

那该有多凶险,再则这太子怎么会好端端死了?官家生了什么病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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