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挣脱了身后侍卫的钳制,回头就是一脚踹在来人胸膛上,低声呵斥:「滚!

」

这么多年,我第一见他发这样大的火,生这么大的气。

他大步走过来,拉起我的手,歉疚地环视了大家一眼,然后轻声对我说:「咱们走,回家。

」

他的手在细微地抖,满是冷汗,远不似他面上那般无畏坚毅。

侍卫们似乎是顾忌什么,眼看着小云亲自把院门锁上,也并未强破进来。

外头安静了好久没有动静。

小云向我爹娘再三解释,劝慰安抚送回了房,让好好躲着不要外出,说有什么事情,他能解决。

我在旁看着,从始至终未曾多说一句。

脑袋里仿佛有一根线,将这十几年来的违和片段串联起来,织就一个合情合理,却因为我压根不敢想象,所以从未察觉的真相。

小云阖上了阿爹阿娘的房门,安静沉稳地走到院门口,就着台阶坐下了。

我蹲下,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努力掩饰不安和惶恐的漂亮黑瞳。

我说:「小云,我前阵子听内城的人说宫里走丢了好多年的九皇子回宫了。

官家很高兴,还摆了宴呢。

」

他低头盯着砖缝里残破的蚁窟,双手搭在膝盖上,无力地垂着。

「你别坐石板上,大冬天多凉。

」看出他的回避,我不敢再多逼问,只能换了个无关紧要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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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猛抬头,抓住我的双手,眼眶微红:「宝儿,我们离开这里吧,和阿爹阿娘一起,我们走得远远的,换个地方好好生活。

」

我抽出一只手拍拍他脑袋,摇头说:「不行,阿爹的腿坏了,不能长途跋涉。

再有,你发财哥还跟着定胜军不知道在哪里打仗呢,我得留在这儿等他。

你想你发财哥要是万一回来看不到我们,该有多伤心。

」

他张了张惨白的唇,悄无声息地站起来,微笑道:「好,我回去就没事了,你不要伤心。

」

好不容易一家人重聚了,我不想放他走,总觉得这一撒手,再见就真的难如登天了。

可我没有办法,院门外的人没走,大约再过一刻,耐心耗尽,他们就该砸门了。

街坊四邻早就躲在暗处看热闹了,私底下打赌我们这一出到底是撞了大运还是倒了大霉。

他打开了门,侍卫和轿夫们又团团围上来,齐齐地请九殿下回宫。

君烨掀开轿帘子,远远地看着他一步一步,朝那顶华贵精致的轿子靠拢。

我硬着头皮追了过去,扑通一声跪在了君烨面前。

小云惊诧地唤了我一声,我假装没听见,接着道:「老爷饶命,放过我弟弟吧。

他年纪小,心又善,总还念着我们,这不是他的错……」

「那你觉得是谁的错?李宝儿。

」君烨直直看我,面无表情地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从心底升腾起一股子恶寒的恐惧,跪伏得更低了,一字一句道:「是我们的错,是我们不自量力,心怀不轨,还欲同他来往。

」

小云过来拉我,我却拽着他一起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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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烨咳嗽了两声,瘦削的下颌和小云如出一辙地像。

他屏退了人,叹道:「我最不愿同你们这种愚民打交道,要说多明白你才会懂?你当我今天带人来这一趟是作什么?九殿下会是这大殷未来的皇,这是我为大殷谋的未来。

你们一家人善良无辜,清白仁厚,但这不重要,对于一朝江山,万代子民来说不重要,你懂吗?」

他又开始咳嗽,这回咳了很久才止住,然后用骨节突出的手指攥着手帕捂住嘴唇。

「贱民就该待在贱民该在的地方,你们不配跟云儿来往。

」

我当时气得眼前晕眩,额头发沉,只觉他这话全似一块铅铁压在了我心口,久久无法喘息。

后来小云继位,我回去看他,机缘巧合也见识了好些位王爷。

从那些贵族骄奢淫逸、草菅人命的做派里方才觉出君烨那点微薄的善意。

他想做辅佐一代明君的臣辅,却选了最式微身世最坎坷的九皇子。

他不愿在那种危机四伏,狼虎环伺的境况下,让别有用心的人觉察小云的弱点,继而拿他的身世做文章,拿我们做文章。

我们对他来说是实实在在的贱民,命贱如草席,他却没有用最省事省力的办法,将隐患直接从世上抹除。

我后来从各处遗留的言论记载里,零零散散地拼凑出那时我不知道的另一面。

他和那位薄王爷选了最没可能继位的九皇子,一步一步扶持他,回了宫,正了名,有了名分。

君烨教导了小云足足十余年,教导他如何去做一个称职的君王,将他武装得毫厘不差,坚不可摧。

可我们始终是小云唯一的软肋,唯一的缺陷。

要角逐皇位,意在江山的人,怎么能有那么不堪一击,拿不上台面的弱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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磋磨到傍晚,小云终于同他叔父约定好了什么,带我到墙根,装作轻松地说:「宝儿,你回去吧。

如果我赢了,我真的……再来接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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