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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了,风势没有减弱,越来越冷,烟花也看完了,大家熬不住都要回家。
临下去之前,我们问小云的新年愿望。
他平常不爱说话,大家不问,大概自己是不会说的。
结果他说和我一样,吴发财和范小还以为他上了学,能作两句诗什么的,对他的回答稍显失望。
不过吴发财还是摸着他的脑袋,说明年有钱了,给他搞套更好的衣料子,范小也说大年初一给他单独做一个小糖人。
夜里睡觉,阿爹阿娘都睡下了,我和小云轻手轻脚烧了水洗脸。
他拉了拉我的袖子,忽然说:「宝儿姐,刚才发财哥不是故意哆嗦的,他在你后头,给你挡风呢。
」
我端着木盆,愣了好大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我……不知道。
」
小云踮起脚,将水盛到盆里,默默地兑凉水试水温。
我从这一刻开始发现,小云不一样了。
哪里变了呢?我说不出来,好像哪里都变了,只是我太迟钝,身边的人都在变了,我一个也不曾察觉端倪。
他拧干了毛巾递给我,黑沉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我,有点难过的样子。
临睡前,他将小床让给了我,自己光着小脚爬到鼾声大作的阿爹身边。
他回过头来,悄声问:「你嫁人了,还跟我们住一块儿吗?」
我真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些东西我从来没想过。
我敷衍地笑,催促他赶紧睡,说:「等你长大一点我再告诉你。
」
我那时候不知道,我其实已经没有机会告诉他了。
甚至没有必要告诉他,因为那是我们和他在一块儿过的最后一个年。
往后的那些年,他都在那团我们触不可及的瑰丽烟花的中心,每年都可以站在最近最好的位置,一个人看最美的烟花了。
46
明嘉十一年的冬天,大年初一。
我还躺在暖和的被窝里,享受着一年到头难得的懒觉。
好像这大半年在绣坊里做活当学徒的苦日子,全都是做梦一样。
灶房里劈里啪啦挽柴烧火的声音,听着就觉得干燥又温暖,那是阿娘起床做早饭了。
隔不到片刻,外面米粥的香气就飘了进来,无声地唤醒我睡了一夜的胃,咕咕地叫嚷。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了,闭着眼赖床。
只有在家里,在我的小床上,才能没有顾及地赖床。
「宝儿姐。
」
我没睁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觉得脖子有点痒,天太冷,又不愿意伸手挠,只好忍着。
「宝儿姐,阿娘煮了菜粥,香呢。
」
脖子更痒了,我有点起床气,闭着眼睛说:「小云,你心疼心疼姐吧,我再睡一小会儿。
」
我听到了一阵轻轻的笑,于是睁开了眼,看到一张带笑的童真美丽的脸。
他很少笑的,昨天那么开心的时候都没有笑。
眼下却眉眼弯弯地蹲在我床前看着我,抄着小手,乖巧可爱得紧。
我有点纳闷,终于伸手将他恶作剧放在我脖子上的树叶子扔掉,顺手揪了下他脸颊。
「你笑什么?昨天大家都笑了,你干吗还瞧着不大高兴?」
小云收敛了笑,瘪嘴说:「昨天你是大家的宝儿姐,今天你是我的宝儿姐。
」
47
我给他的严肃认真逗笑了,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揪着被角,作大鹏展翅状,将他整个抱在怀里。
「对!
咱俩今天玩儿一天,就陪你一个人,你说去哪儿玩儿?咱们先去大槐树吧,半年没回来没准儿有新玩意儿……」
阿娘端着热水进来,拿手敲了下盆边,笑着斥道:「起啦!
多大的姑娘还赖床?太阳晒屁股了,起来喝粥,你爹都早起院子里走了好几圈了。
」
我和小云裹在被子里嬉闹了好一会儿,他怕痒,我就挠他胳肢窝。
因为我不怕痒,他挠我也没有用。
我一直挠到他笑出了眼泪,才收手说:「笑,要多笑,你个小屁孩儿学什么大人。
」
阿娘再三催促我穿衣洗脸,不要着凉,小云下了床,脸有点红,大概是笑闹得过了头。
他又恢复了一副整肃的模样,认真整理了下头发。
我注意到他的发髻,和昨天的不一样,忽然意识到他可能是自己在给自己梳头发,不然昨天也不会漏掉一缕。
阿娘平常太忙,有些事照应不全,她都忘了,小云这样的性格自然也不会主动提。
我于是摸摸他脑袋,故意夸他:「小云,你这头梳得真好,像个读书人的样子。
」
他又有了笑脸,显得比平时活泼许多,显然对我的夸奖很受用。
安安闲闲地吃完了早饭,我出门站在台阶上,阿娘在扫石阶和门口巷子上的沙尘。
西郊一年四季都这样,冬天尤其严重,一天不扫地,沙尘就能腾腾地积厚厚一层,行人一过,带起一溜烟尘,压根儿没法儿呼吸。
阿爹在巷子里走路,没用拐杖,走得缓慢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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