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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今日心情如何?”

他边走边问。

小太监瞧了瞧四周,苦着脸凑近他道:“别提了,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怎么用膳,身边宫女被责打了好几个……大家伙儿都不敢多嘴,这不就等着您来救命吗?”

他淡淡一笑,随着小太监进了昭德宫。

正值晚膳时间,早有宫女太监布好了满桌珍馐,桌前却不见荣贵妃身影。

侍奉的人不敢去劝也不敢端走,只好齐齐等候两旁,站得腿脚发麻。

江怀越扫视一眼,躬身撩起了低垂的透云纱幔,向斜倚在楠木卷叶罗汉床上的荣贵妃下跪磕头道:“娘娘万福金安。”

“安什么安?就剩我孤魂野鬼似的在这等死,你来看我一眼,算是临别送终?”

富丽雍华的荣贵妃背对着他,连头也没回。

江怀越素来知道这位出身宫娥的贵妃娘娘口无遮拦,哪怕在万岁面前都敢直呼你我,说出这样的话自然也不以为奇。

他还是跪着不起,故作惊愕道:“娘娘何出此言?难道是凤体欠安,臣这就叫人去请太医……”

“少跟我装蒜!”

荣贵妃气得翻身坐起,黛眉横挑,“惠妃的事情是个人都知道了,你还在我面前演戏?”

江怀越愣了愣,叹气道:“臣知道娘娘心里定然不悦,因此不敢主动提及。

娘娘既然指明了,那臣也斗胆说一句——”

他眼角余光往两旁一睨,荣贵妃虽是气恼着,也明白其用意,当即冷着脸挥手斥退了众人,朝他道:“起来说话!”

江怀越这才站起,微弯着腰换上了柔切语气,款款道:“惠妃有孕,不仅娘娘气恼,臣也心生惶恐。

先前高焕那事令得惠妃对臣怀恨在心,她若是要有所举动,势必会先在万岁面前说臣的是非。

臣又是娘娘宫里出来的,万一有什么事情,娘娘千万不可替臣出头,否则只会被她一石二鸟,全数击破。”

荣贵妃冷笑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才查出怀了胎,咱们就好似大难临头?平素也没见你这样胆小怕事!

是不是万岁爷对你说了什么?”

“万岁只是想把高焕的死罪免除,具体事宜还要等待内阁票拟,毕竟此案牵扯众多,若只因惠妃怀孕而赦免了高焕,朝臣们也会议论纷纷。

大学士刘同甫等人嫉恶如仇,即便万岁有心宽恕,相信他们不会就此答应。”

他目光一转,低声道:“臣刚才的那番话并非示弱,而是诚心劝诫,娘娘心直口快,是个爽朗性子,而惠妃心机叵测,善于搬弄。

况且如今宫中都在观望,娘娘若能平静对待,不仅不会中了惠妃的计谋,还会令万岁倍感欣慰。

若是被激怒起来,岂非自乱阵脚?只要臣与娘娘共进共退,定不会让她搅乱如今的形势。”

荣贵妃抿紧朱唇,过了片刻才道:“要不是我儿早夭,怎容得她现在拿乔!

我看她那娇娇娆娆的样子,能不能生下龙子还另说呢!”

江怀越忙做了个噤声手势:“娘娘慎言,此前宫内宫外就有些流言……”

“说我把持后宫,下药令其他妃嫔怀不上?”

荣贵妃冷笑,“她高惠妃要是真有能耐,就不吃不喝不见人,免得被我毒害!”

*

朝江怀越发泄了一通不满之后,荣贵妃才算暂时缓过来。

他亲自侍奉着她用了晚膳,见天色已晚,便告辞离去。

一弯眉月静悬长天,风过长墙枝叶轻响。

西华门那边一直都有他的专属值房,今晚回西厂也无事,江怀越便打算去值房过夜。

偌大的紫禁城到了夜间犹显寂静,他难得没带随行人员,独自前行于宫墙之下。

远处宫阙巍巍,角楼上的灯火遥不可及,忽明忽暗,仿佛深海夜幕间的寒星。

这里仿佛就是汪洋大海,广袤无垠,平静时万物停滞,每个人只在属于自己的一方囹圄或悲或喜,无所谓等待还是挣扎。

时间好似流沙,缓慢却又不可抑制地带走众多奢望与幻梦,到最后空余对镜霜鬓、红颜枯骨。

而这片海亦有波澜滔天、怒卷排云之时,即便手握重权、不可一世的人物,只消一着不慎便会葬身无底深渊,巨浪翻涌,随时会将人吞噬殆尽。

月影清浅,他走过幽静长廊,依稀还记得就在不远的水井中,有不知名的小宫女“淹死”

其中,被人发现时早已面目全非。

在皇宫里,每年,甚至每月都有人默默死去,疾病、孤苦、嫉妒、仇恨、孽缘……一刀刀割裂着锦样年华,哪怕家人还在远方等待,无名小卒死后只被随意埋葬,累累坟茔鬼火幽幽,是与此处相反又相似的另一世界。

夜间的风已是微凉,不远处有摇曳宫灯缓缓而来,脚步声沙沙轻响。

江怀越在长廊尽头止步,不多时,在前方持着宫灯的两名宫女便发现了他的身影,略一辨认后,随即下拜行礼。

走在后方的那人也随之作礼:“江督主,入夜独行,怎也不点一盏灯笼照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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